三步一叩

西藏最獨特的朝拜方式,應該就是磕長頭。千里迢迢,從遠方磕到拉薩,三步一叩,用身體覆蓋整段朝聖路。

十多年前由曼谷騎車上來拉薩之時,川藏線上,不時看到額頭磨得發白的朝拜者。每當有人跟我說:「你們從泰國騎車到西藏,太厲害了。」我都覺不好意思,與那些三步一叩的朝拜者相比,騎車的難度,根本微不足道。

與藏人作家茨仁唯色相識數載,她建議去磕「孜廓」,也就是布達拉宮的轉經道。我查地圖,全長1.96公里,想起也覺累。磕長頭那天,是藏曆九月十五日,早上拉薩下了一場頗為罕見的大雪。我忍不住心想,要不要取消磕長頭的計劃呢?香港人嘛,最喜歡就是嗟嘆「打波先嚟落雨」,沒想到唯色卻說:「我們太幸運,正好上天為我們洗地了。」

這次我們準備很充足,護膝、手套、口罩樣樣俱全,還找了兩個印有麥嘜麥兜的黃色豬飼料袋,剪了三個洞,當是保護裝。

約兩公里的路段,共叩了五個小時,連每天都堅持做「七分鐘鍛鍊」的我,都覺得累。坐著休息時,我心想唯色會不會說下次再磕,怎料她很堅定地說:「那肯定要把它磕完吧。」我點一點頭,心裡忍不住盤算,還要叩多長時間呢?後來唯色在 Facebook 上寫道:「薯伯伯背著水和相機等等,一路打氣,我就不好意思半途而廢,說下次再磕的話了。」我覺得在途上,其實是唯色給我打氣,如果不是她堅持,我可能到中段就放棄。

走到最後200米,看到終點,就是起點的街道牌,從來沒試過看到路牌會如此感動。

至於為何磕長頭?以前我問騎車路上遇到的朝拜者,有人說為求世界和平;我又問咖啡館的服務員央金(她之前磕過八廓),她說是為了下輩子;唯色則說:「是還願,是祈禱。」她本來想趁馬年去神山岡仁波齊轉山,但因辦不到邊防證,無法成行,有些高僧大德說只要磕「孜廓」,就等於是去了轉岡仁波齊。

而我磕長頭的原因,也非純粹宗教考量。我想用這種方式去看世界,從地上爬起的每一瞬間,都是嶄新體驗。你看過《暴雨驕陽》(Dead Poets Society)嗎?John Keating 站上書桌,說:「我站在桌上,提醒自己要經常用不同方式去看事物。」

我們不一定要站在高點,爬在低處而行,看法便自然不同。改變行走的方式,對自身的感受不一樣,對世界的理解也不一樣,對別人的尊重不一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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