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韓迷宮》後記

(按:我在2016年出版了《北韓迷宮》,有人問我為何會寫這個陌生的國度,其實在書中後記,有提箇中原因,不妨一讀,謝謝!這篇文章,擇自我的著作《北韓迷宮》。)

去年我把一些北韓照片及英文札記上載到Quora問答網站[1],居然引起極大迴響,截止此書出版之際,那篇帖文共有482,500人閱讀,是該美國網站上有關北韓主題最多人觀看的答案。

網友紛紛留言,褒贊不少,但一些看似正面的評論,卻讓我讀得不是味兒,部份摘錄如下:

「這不是北韓的另一面,而是真實的一面。」
「看來北韓並非如西方媒體所說那樣。」
「我看過最真實的北韓記錄。」
「北韓人看來過得不錯。」
「改變對北韓的看法。」

我看到這些評論,應該要高興才是,但我是在2010年前往北韓,而且只逗留了4天,整個團隊均是國營旅行社安排,在主體思想主導的國家,旅客其實沒有甚麼主體可言。這不是全面了解一個地方的好方法,但對大多外國人而言,似乎也沒有其他更佳途徑。

只是,連我自己都不覺得自己能看到北韓真實的一面,那些讀了我札記的外國網友,為甚麼會覺得我讓他們看到北韓「真實的一面」呢?

***

每次提到北韓,最常聽見的觀點就是:「在北韓看到的,全是演員!」這句話的意思,大概就是說我們旅遊所見,一切均是假象,全民皆是演員。

有經常帶團到北韓的朋友跟我提起一個小故事,話說有次他們到了金日成綜合大學,看到樓頂安裝了太陽能光電板,團友立即說:「想不到連太陽能板都有假的。」其實他們是從遠距觀察,根本不能看出太陽能板是否偽裝。團友一眼即辨其為假,到底是細察通觀,還是只想找到符合自己預期的印象呢?

我又經常聽到有朋友說,整個團隊都是官方安排好,沒有辦法看到「真實的一面」。不過我去北韓,從來就沒有打算要看甚麼「真實的一面」,只是想在當中尋找不同的視角。

就算去其他國家旅行,我從不認為自己能了解整個地方。我曾經在泰國生活,並能說頗為流利的泰語,期間常有香港朋友過來曼谷找我,帶我去了不少所謂的「必到景點」。我跟泰國朋友說起那些餐廳或夜市,他們卻從未聽過。我不會質疑香港朋友是否看到「真實的泰國」,我猜他們也應該知道自己所看到的,只是泰國的其中一面而已。

正如北韓,既然人人都說他們弄虛作假,那麼我就來觀察他們如何故弄玄虛。反正旅行的用意,本來就不只限於吃喝玩樂,看政治宣傳,也未嘗不可。

有些人一聽到旅行團中的政治宣傳,又會稱其為「洗腦團」,好像說你只要聽了數天朝鮮導遊的思想教育,就一定會被教育成為北韓的熱烈擁護者一樣。洗腦比想像中困難,也比想像中簡單,但如果去幾天所謂的「洗腦團」,就能輕易被洗腦,到底是洗腦的人太勁,還是被洗腦的人太弱呢?

***

北韓是個充滿爭議的國家,連遊客應否前往旅遊,也是辯不清的話題。在旅遊道德及責任的考慮上,總有各方見解。反對前往北韓旅遊的人,指出這些團隊變相支持白頭山血統管治,並為極權政府續命。支持前往北韓旅遊的人,著重人與人之間的交流,雖然那些接待遊客的北韓人往往是特殊階層,但在如斯極端封閉的國家,接觸總比孤立好。

如果我們同意隔離是對待極權最好的制裁方式,討論這個立場時,又可以延伸到人道援助。紐約大學政治學學者梅斯奎塔及史密斯在其合著的《獨裁者手冊》指出,一切人道救援,甚至富國基於道義責任,免除窮國債務,往往變相支持了該國的既得利益者,反而鞏固了獨裁者的「致勝聯盟」[2]。如果認為孤立才是正確,那我們又應否同時反對任何形式的人道救助呢?

討論的焦點,也可以延伸到制裁行動是否有效。支持制裁的人,認為制裁是對極權最有力的打擊,也是最有效迫令獨裁者就範。只是韓戰休戰至今60年,美國早已經歷了12任總統,但朝鮮執政一方,還是順利完成白頭山血統的三代交接。而且本身在其他國家已經不算太成功的制裁行動,到了北韓,還要加上中國因素[3],又應如何取得更有力的成效?

眾人在是否前往北韓的意見上不能有共識,本屬常事,只是若然把劃線的標準,簡化為道德與邪惡的二元對立,似乎就把本來極為複雜的政治關係,變得過度簡化,不單無助理解,反而容易失真。

至於應否前往北韓旅遊,也許只有讀者自己才能衡量當中利弊。

***

過去6年期間,我讀了大量有關北韓的書籍及資料,當中有外國駐朝鮮記者的描述,也有韓半島內外的學者分析,部份是外交人員的撰文、脫北者的自述,也有看似跟北韓無關卻又相關的參考資料,當中包括政治、經濟及心理等各方面的論述。

6年前的短途行程,6年後要結集成書,出版社最初擔心我不夠文稿,希望我加入其他地方的遊記,但我最終決定只寫北韓一國,結果越寫越多,字數更超額30%完成。雖然此書定位為旅遊文學,但在寫作過程當中,我希望除了講述旅遊時的所見所聞,也能在其他領域與眾人分享自己的想法。如果讀者看了此書後,能夠找到一些新的觀點及態度,這就夠我滿足了。

由香港去北韓,其實比起前往日本還要近,但每次一說起朝鮮,感覺又是那麼迢遠。原來世界上最長的距離,不是物理上的懸隔,而是心靈上的空隙。

只是,在這個遙遠但又不遙遠的地方,加上近年大家不少共同的體驗,卻又莫名其妙地找到一絲共鳴。

對啊,在這個荒旦的國度,居然能感到共鳴!

也許,這就是我想記下此書的原因。

Pazu 薯伯伯
寫於2016年5月,於香港。

注譯:

[1] 有關那篇Quora的文字,請參看:http://pazu.com/nk/qr
[2] 紐約大學政治學學者Mesquita, Bruce Bueno De及and Smith, Alastair,《The Dictator’s Handbook》,紐約:PublicAffairs,2012,第161至194頁。此書裡稱既得利益者為「致勝聯盟」(coalition),即執政者、軍隊、特權階層等。
[3] Early, Bryan,《Busted Sanctions: Explaining Why Economic Sanctions Fail》,加利福尼亞:史丹福大學,2015,第84及210頁指出,當禁運及制裁越演越熱,朝中關係就更趨微妙和穩固。

照片:北韓新義州的火車站外,嚴格來說,這張照片沒有反映到朝鮮美好的一面,理論上不能拍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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