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形態

意識形態

文:薯伯伯

在拉薩剛開咖啡館那年,西藏電視台說想來訪問我,我也想有點宣傳,便一口答應。訪問是錄製的,攝影正式開始,地點就在咖啡館裡。主持人問我:「你當初怎麼會來西藏開咖啡館呢?」我答:「我之前從泰國踩自行車到中國……」主持很緊張,一下子叫停了所有攝錄機,她有點焦急地說:「你不可以這樣說啊?」我早就聽過,在中國不可以說「從台灣去中國」等用語,硬要把台灣說成「台灣省」或「台灣地區」,但我剛才明明說的是「從泰國踩車到中國」,難道泰國又變成中國自古以來不可分割的一部份?

只聽西藏電視台的主持人說:「你應該說,我從泰國踩自行車回到『咱們的國家』!」在粵語裡沒有「咱們」這種說法,而「zá」的發音對母語是粵語的人來說,又有點滑稽(至於為何滑稽,這個比較難解釋了,就當是我的個人感覺吧)。我在重新錄影時,對著鏡頭說:「我從泰國踩自行車,回到……回到……回到咱們的國家!」說罷忍不住笑起來,引得全場都一起捧腹,主持人老沒好氣,又要求我重拍剛才的訪問片段。她說:「你們香港人不明白,這叫做意識形態……」

我還記得這名主持人說話時,在鏡頭以外,總會為我這個香港人,加上幾句頗有喜感的英文,可能她覺得港人受英殖教育,要加上幾句洋文來配合。不過她說的英文,如果沒有中文附注,其實是聽不懂的。例如她說單車,自動加上一句英文直譯會唸成「bái-cicle」。她說泰國,又會讀作「tái-land」。當時他說到我這個香港人不懂得「意識形態」時,還口中唉唉作響,好像想說意識形態的英文,又一時想不出來,我就忍不住接口說:「I-de-o-lo-gy?」對方聽罷,滿意地重複說:「Ideeeeegy……」場景妙趣橫生,詼諧得耐人尋味。

幸好那年是 2007 年,現在如果她再跟我做訪問,大概就不敢再叫我做「香港人」了,最多說成是「香港同胞」,又或是「中國香港人」。之前廣為流傳的《新華社新聞資訊報道中的禁用詞和慎用詞(2016年7月修訂)》裡就在多處提到,要小心使用涉及香港、澳門及台灣的用詞。這種意識形態,從來都是主子說了算。

不過說到香港人的身份,記得數年前,有一對夫婦進來我在西藏經營的風轉咖啡館,點了飲品,大叔聽我口音有點不同,便問:「老闆,聽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啊,老家在哪?」我說我是香港人。那個大叔一聽,忽然轉頭跟他老婆說了一句話,但因為我就站在旁邊,所以他跟老婆說的話,我是每個字都能清楚聽到。當時大叔跟他老婆說:「你看,回歸這麼多年,香港人還是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。」

真是可笑,我們的對話只是剛開始,當中又沒有甚麼火花,怎麼我一說自己是香港人,話音未落,就會辣㷫對方的愛國心呢?

我當時就問對方:「那您的老家在哪?」他居然回答說:「南京!」哇哈哈,我即時就大聲笑了出來,我說香港你就上綱上線,怎麼你說自己是南京就不覺矛盾?我學著他,也是面向著他老婆,跟他老婆說話,但大叔都是每字都能聽到。我說:「你看,南京人這麼多年,還不承認自己是地球人!」

他老婆聽罷,哇哈哈就笑了出來,我就笑得更大聲,可惜那名意識形態上腦的南京大叔,卻居然生氣了。

但願這次中國與宇宙的身份認同之爭,不會影響到他們這對地球夫婦的感情!

照片:香港被收番 20 週年,在西藏拉薩的群藝館舉辦了「2017 香港回歸祖國二十周年:同心創前路,掌握新機遇巡迴展」。

借錢計謀

借錢計謀

文:薯伯伯

這件事發生在十年前,那時我剛在西藏開咖啡館,記得有一名在拉薩打工的漢人,經常和本地的藏人朋友來我咖啡館喝啤酒,每次都是由別人結賬,我姑且稱此人為 L 君。有一天,L 君跟我說:「我的單位還沒有發工資,你可不可以借些錢給我?」她其實在國營機關上班,按道理發工資的日期應該很準時,怎麼會欠錢呢?

她說想問我借 200 元人民幣,我見金額不多,也就答應了。她拿著現金,千謝萬謝,但奇怪的是,她好像急得連 200 元現金都沒有,拿到錢後,卻即時花了 50 元,在我咖啡館裡買了些啤酒。她結賬時,用我剛才借給她的錢支付,離開前還說:「我過十天就把錢還給你。」

詭異的事情就開始發生,過了一天,她打電話跟我說九天後就還錢。 過了兩天,她又打電話跟我說八天後就還錢。 過了三天,她再打電話跟我說七天後就還錢。

如是者,她每天都給我打電話,每天倒數還款的日子。我最初還說「好吧好吧」,後來都覺得莫名其妙,才兩百元錢,用不著不停打來每天報道吧? 總之過了十天,她真的把錢還給我,但我心裡總覺有些不安。

又過四個月,某天早上,我還躺在床上,忽然收到 L 的短訊,她寫道:「最近搬家,要裝修,家裡有點事情,來不及打錢給我,急需用錢,你可否借八千元給我?」

我看著短訊,終於恍然大悟,忍不住笑了出來!原來這個人之前每天報告還錢日期,就是要製造虛假的「信用度」,然後再找機會借更多的錢。我回應說不借,對方還跟我討價還價,說四千也行,二千也好,一千也好,但我不想上當,一律不借。

這個人之前總是跟別人相處得像朋友一樣,但為了借錢(騙錢),刻意經營那種些虛假信用度,機心如此之重,實在讓人噁心,人格本身就有問題。你有閒錢可以用在不同地方,但如果對方把你當羊牯,你還要甘心送錢,豈不是自認水魚?(注:水魚及羊牯,都是類似冤大頭的意思。)我當時也沒有跟她翻臉,只是說不方便借,她說了一堆客氣話,以後再聯絡。

過了數月,她果然又發短訊給我,說自己的小狗有病,趕著看獸醫。這次她又是問我借兩百元,金額不多,但我不再借了。二百元當然不是甚麼錢,但總可以用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,例如捐給你認為對社會有意義的基金,而不是浪費在那些把你當作水魚的人身上。我後來沒有再聽到 L 君的消息,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,大概回了漢地老家。

又過數月,我收到一封陌生人的電郵,他可能看到我們咖啡館的活動照片,剛好有 L 君,便問我:「你認識 L 嗎?她以前問我借了 6000 元,但一直沒還,又沒辦法聯繫她,如果你知道她的下落,請幫我問一下她甚麼時候還錢。」

借錢的人,有不同原因,部分或許是值得幫助,但如果對方機心太重,這種所謂「朋友」,還是小心為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