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死禁忌

生死禁忌

文:薯伯伯

我有次到西藏朋友家中探訪,看到客廳的櫃子玻璃上放著數張照片,但有些人臉奇怪地被剪去。我心想,是不是好像小學生那樣,跟朋友吵架後,就把仇人的頭部撕下,但怎麼看也不題像是這種原因。

一問才知,原來那些沒臉孔的人,是已經去世了。按西藏的習俗,西藏人在親友去世後,普遍都不會留下照片。不單不留照片,甚至連名字也儘量不叫,只會稱之為「drong-ken」(གྲོངས་མཁན་),就是逝者的意思。如果親人經常叫死者的名字,會使逝者在輪迴路上回頭,影響來生。傳統上漢人也忌諱直呼死者名字,但大多是出於禮數,而不是宗教習俗(有關漢人這方面的傳統,可參見《禮記‧檀引》)。

剛到西藏開咖啡館那年,對這些習俗完全不熟悉,有次看到經營小賣部的鄰居家前圍了白色的簾幕,我好奇地探頭進去一看,見他們忙著包饃饃(類似包子、餃子之類),也有其他鄰居坐著吃饃饃。

我沒有想到會是別的事情,當時還笑著問:「阿姐, 你們在野餐嗎?」鄰居大姐沒有回答,只是說:「來吃一點饃饃嗎?」我說好,便坐進去。饃饃肉汁豐富,吃起來味道甚佳。我問鄰居:「你們弄這麼多饃饃,今天是甚麼特別的日子?」

鄰居大姐說:「因為我的女兒去世了。」

我嚇了一跳,她女兒很年青,大概就只有二十來歲,怎麼一下子就死了?後來聽說是在林芝工作時被毒死,反正其他人也是這麼說,具體是甚麼原因,我也沒有問了。我當時拿了一些錢,放在白色信封裡,問明藏人沒有帛金金額尾數單雙的禁忌,便交給了鄰居大姐。

鄰居大姐平和地說了聲謝謝,又叫我多吃一些饃饃。我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好像曾經拍攝過死者的照片,就存在電腦裡。那個年代智能手機還不太流行,我猜想他們未必有女兒的照片,便主動說:「我有些你們女兒的照片,就在電腦裡,不如我打印出來,給你們留一份?」鄰居一聽,帶點尷尬語氣,連聲說不。

然後我又想起,雖然跟鄰居家的女兒見過很多次面,但從來沒有問過名字,或是問了卻忘記,便道:「你的女兒其實叫甚麼名字呢?」逝者的繼父聽吧,語氣十分別扭,吞吞吐吐地說:「這個嘛⋯⋯這個怎麼說呢⋯⋯其實我們藏族人,人去世後,都不會再提他們的名字了。」他這樣說,我才知道自己犯了禁。過了多年,想起那次的失禮,還是覺得尷尬萬分。

說到西藏的禁忌,大概因為我在西藏居住多年,經常收到來信,問我在這塊土地上,有甚麼風俗習慣一定要留意。我把一些基本的禁忌告訴遊客後,總會說一句:「西藏禁忌其實很多,有些是意想不到的,身為遊客,若然不小心犯禁,只要誠心道歉,當地人明知你不懂規矩,其實都是挺包容。」

就像鄰居女兒喪事上,我在短短數分鐘裡,把喪禮當野餐,又說要洗照片給死者父母,又問對方逝者名字,一分鐘犯了數個禁忌。幸好鄰居也明白我只是無心之失,也沒有怪責我,更沒有影響我們之間的睦鄰關係。反正事情過後,我們每次見面,都是照樣打招呼,鄰居關係非常和睦。

過了數月,他們就搬走了,好多年都沒見到。早幾天在街上碰面,虛寒問暖,忽然想起往事,是以寫文記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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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:天葬的禿鷲,直貢提寺上空。

明知牆硬

《約翰福音》記載,剛好是逾越節,耶穌從加利利海迦百農,去到耶路撒冷的聖殿,卻見利慾薰心的耶路撒冷人,把神聖之所弄得像市集一樣,到處售賣著獻祭的牛羊鴿,骯髒不堪。耶穌拿出繩子做成鞭子,把牛羊趕出殿去,並推翻兌換銀錢之人的桌子,重新恢復聖殿的潔淨。

當時耶穌不少行為,被既得利益者視為威脅猶太法律及秩序,是國家敵人,但耶穌面對眾多指控,沒有退縮,明知牆硬,還是堅持撼頭落去。(見〈約翰福音〉第2章。)

整本《聖經》,不畏強權的人物多不勝數,但以理不受王之贈品,不收王的賞賜,還敢當著王的面前說:「彌尼,彌尼,提客勒,烏法珥新。」也就是說神已數算你國年日到此完畢,你被稱在天平裡,顯出你的虧欠,你的國分裂。舊王被殺,新王下旨,若有人向神禱告,必扔進獅子坑中。但以理照樣向上帝禱告,結果被扔進獅子坑,幸有神派使者封著獅子嘴巴,才得以活下。(〈但以理書〉第5章及第6章。)

為社會不公義發聲,本是基督徒的義務。面對強權而不畏懼,也是體現基督精神。非教徒拿著《聖經》的教誨,要求那些滿口聲稱「我是基督徒」的人全盤遵守,也許是過份嚴苛。只是身為天主教教區主教,這種道德操守,理應是基本要求。新任主教楊鳴章卻說:「我又係一個好現實嘅人,如果現在你係知道無法子做嘅嘢,你明知個幢係硬嘅牆,我係咪一定要撼頭落去呢?我唔係。」提到內地拆十字架之事,還為強權辯護,假裝提問「是否關乎建築物安全」。

如果做不到面對強權而不屈,那何必做教區主教,做官不是更合適嗎?

說起來教區及其他基督教會對社會議題其實也非毫不作聲,像是近年打擊同志等弱勢社群,一直不遺餘力。只是面對高官及強權,卻顯不出相同的魄力。

這種取態的分別,既讓真誠有公義心的信眾難堪,在非教徒眼中,更覺其虛偽。

照片:耶路撒冷聖殿山旁的西牆,左右男女分隔。

(注:基督徒是包含天主教徒,不過中文譯名有點混亂。)

三步一叩

西藏最獨特的朝拜方式,應該就是磕長頭。千里迢迢,從遠方磕到拉薩,三步一叩,用身體覆蓋整段朝聖路。

十多年前由曼谷騎車上來拉薩之時,川藏線上,不時看到額頭磨得發白的朝拜者。每當有人跟我說:「你們從泰國騎車到西藏,太厲害了。」我都覺不好意思,與那些三步一叩的朝拜者相比,騎車的難度,根本微不足道。

與藏人作家茨仁唯色相識數載,她建議去磕「孜廓」,也就是布達拉宮的轉經道。我查地圖,全長1.96公里,想起也覺累。磕長頭那天,是藏曆九月十五日,早上拉薩下了一場頗為罕見的大雪。我忍不住心想,要不要取消磕長頭的計劃呢?香港人嘛,最喜歡就是嗟嘆「打波先嚟落雨」,沒想到唯色卻說:「我們太幸運,正好上天為我們洗地了。」

這次我們準備很充足,護膝、手套、口罩樣樣俱全,還找了兩個印有麥嘜麥兜的黃色豬飼料袋,剪了三個洞,當是保護裝。

約兩公里的路段,共叩了五個小時,連每天都堅持做「七分鐘鍛鍊」的我,都覺得累。坐著休息時,我心想唯色會不會說下次再磕,怎料她很堅定地說:「那肯定要把它磕完吧。」我點一點頭,心裡忍不住盤算,還要叩多長時間呢?後來唯色在 Facebook 上寫道:「薯伯伯背著水和相機等等,一路打氣,我就不好意思半途而廢,說下次再磕的話了。」我覺得在途上,其實是唯色給我打氣,如果不是她堅持,我可能到中段就放棄。

走到最後200米,看到終點,就是起點的街道牌,從來沒試過看到路牌會如此感動。

至於為何磕長頭?以前我問騎車路上遇到的朝拜者,有人說為求世界和平;我又問咖啡館的服務員央金(她之前磕過八廓),她說是為了下輩子;唯色則說:「是還願,是祈禱。」她本來想趁馬年去神山岡仁波齊轉山,但因辦不到邊防證,無法成行,有些高僧大德說只要磕「孜廓」,就等於是去了轉岡仁波齊。

而我磕長頭的原因,也非純粹宗教考量。我想用這種方式去看世界,從地上爬起的每一瞬間,都是嶄新體驗。你看過《暴雨驕陽》(Dead Poets Society)嗎?John Keating 站上書桌,說:「我站在桌上,提醒自己要經常用不同方式去看事物。」

我們不一定要站在高點,爬在低處而行,看法便自然不同。改變行走的方式,對自身的感受不一樣,對世界的理解也不一樣,對別人的尊重不一樣了。

以訛傳訛

在西藏經常聽到一些旅客有這樣奇怪的觀點,聲稱︰「西藏人一生只能洗三次澡。」這種觀點,我小學時就聽過,但當時的主角不是藏人,而是印度人,說印度人只能在出生、結婚及死亡才能洗澡。我心想,怎麼可能啊,豈不癢死?

這種「都市傳說」,人云亦云,以訛傳訛。到底這種說法從何而來?原來的版本,應該是指宗教上的潔淨儀式,例如基督教的洗禮,後來卻演變成「按字面解釋」的洗澡。數年前起,忽然又把原來的印度人改為藏人的情節。有客人在咖啡館問我︰「藏族人是否一輩子只洗三次澡?」我開玩笑說︰「如果一生只可以洗三次澡,那我們的服務員,豈不是過了幾百輩?因為她特別愛洗澡……」

有些遊客不服氣,堅持自己是對,偏要說︰「我說的不是現在的西藏年輕人,而是以前的西藏人,當時環境所限,一生只洗三次澡!」以前?是多少年以前呢?你的祖先「以前」也茹毛飲血、鑽木取火呢。而我們鄰家 77 歲的老婆婆,大熱天時也愛脫了上衣,對著公用的水龍頭,露出下垂的奶奶來洗澡。

更好笑是有漢人為此撰文,嘗試解釋為何一生只洗三次澡。所謂「解釋」,不用認真求證,只靠憑空想像,看圖作文,與實不符,又有誰會介意?其中一篇在網上廣為流傳的文章寫道︰「對於信教的藏民而言,洗澡可是件不敬的事情,洗澡會洗去精神修養、今生的經驗和對佛的感悟,洗澡是對佛祖不忠的事情。」這種說法,既無知,又可笑,加點漢人的偏見,見怪不怪。有時在大昭寺,還可以聽到漢族導遊煞有介事跟漢地遊客解釋所謂的西藏民風,說時面不改容,有次被藏人作家及詩人唯色聽到,她忍不住對著導遊說:「你才一輩子洗三次澡呢!」

西藏有個傳統節日,叫棄山星節,中文多譯作「沐浴節」,藏曆七月的一個星期,天空出現棄山星,傳說經此星光照耀過的河水,能袪百病,可洗掉一年的煩惱、痛苦及慾望,很多藏人每年也會㩗老扶幼,走到河邊沖洗。

那些對其他文化的杜撰解釋,在網上比比皆是,人云亦云,既不尊重別人,也盡顯個人愚昧。記得在 2006 年,我踏自行車到了雲南省巍山彝族回族自治縣,一名城管親口跟我「解釋」伊斯蘭教徒不吃豬肉的原因,他說︰「幾百年前雲南有一場回漢大戰,當時回人只剩一個活口,躲進了豬欄,靠豬奶活下來,出來後為了感恩,就叫其他族人不要吃豬。」這番話如果被穆斯林知道,恐怕又要發起另一場聖戰。我當時驚訝得張開嘴巴,城管以為我佩服他的「學識」,洋洋自得地說︰「我們領導也經常叫我們多跟遊客解說當地文化,為人民服務嘛!」

另一個故事,是說「香港」二字的起源,此故事在百度上曾經瘋傳,附和者眾,後來被管理員刪除了。原作者聲稱香港開埠之初,英軍登陸香港,嫖妓之時發覺香港妓女的香水特別香,所以稱此地為香港。原作者還因此下了結論,香港人都是妓女的後代,有回應者恍然大悟表示︰「怪不得香港人那麼賤啊!」

聽到這些可笑言論,除了嘲笑別人的無知,可能也要反思,自己有沒有犯上同樣錯誤?

戒膠

從 2012 年 1 月開始,至今已經有 5 年 5 個多月,我一直實行一個小小計劃。計劃很簡單,就是不買任何瓶裝水,即礦泉水、蒸餾水或純淨水之類。有些朋友知道我有這個習慣,以為我是出於環保考慮,其實也不盡然。

事緣那年在印度菩提迦耶,參加了達賴喇嘛主持的時輪金剛灌頂法會,尊者提到水的問題,說現代世界好像連飲用水也變得是富人特權。回想一下,我小時候從來沒有買水喝,到小賣店只是買綠寶、可樂、維他奶、檸檬茶等。當時家中唯一一支蒸餾水,是媽媽改戴隱形眼鏡,眼鏡店職員說要用純淨水清洗。媽媽叮囑我們,蒸餾水是用來洗眼鏡,不要喝啊。我們當然也不會偷喝,既不甜,又非汽水,對小孩子哪有吸引力?

過了數年,就開始出現鋪天蓋地的廣告攻勢。不用理會其可信程度,總之自己也開始買水了。原因呢,實在說不清。因為自來水不衛生嗎?因為自來水有味嗎?因為煮水麻煩嗎?好像都不是。但消費習慣,其實沒有太多思考空間。

後來開始去旅行,在尼泊爾山區徒步,發覺大自然中最難以隱藏的垃圾,居然是膠水樽。某次在泰國曼谷文化館外,有件美術品就是用棄置膠樽堆砌而成的聖誕樹,樹身足有兩層高。旅行的好處,是忽然看清自己對社會的負面影響。我每天買數瓶水,幾天沒人清理房間,膠樽滿地遍佈,連自己也覺浪費得不可思議。忍不住問,我們真的製造了這麼多垃圾嗎?

那次印度的灌頂法會,佛法上聽得不明所以,得著不多,但尊者提到飲水問題,我覺得有所啟發,在我離開印度後,就停止購買任何瓶裝水。回到香港,去哪裡也自備水瓶,後來又買了一個紫外線消毒水樽,能把水喉水消毒,喝起來更放心。如果沒有紫外線消毒水瓶,其實香港很多地方都能加水,到餐廳用膳時,順便加點水。經過運動場,也可以用飲水機加水。又或者可以用免費的「撲水」手機應用程式,找到附近的水源。

回到西藏,員工來自農村,平日不亂花錢,但卻很喜歡買瓶裝水喝,其實她自己也跟我一樣,同樣說不出買純淨水的原因。我乾脆送她一個運動水壺做禮物,水瓶是美國品牌(雖然也是中國製),她拿著覺得開心,最後也停止買膠樽水。

之前坐飛機上,空姐派發瓶裝水,我說不需要。旁邊一名乘客好心地提醒我︰「拿吧,免費的啊!」我當然知道是贈品,但這不是要錢不要錢的問題,而是需要不需要的考慮。

我也不是完全戒膠,仍然間中會買梳打水、汽水等。我也沒有給自己設限,我只是儘量不買支裝水,如果出現一個情況,例如行山途中,清水喝完,中間沒有水站,只有瓶裝水售賣點,我猜可能仍會購買。始終不買膠樽水,只是方向,不是死板原則。不過我在過去五年多,又真的沒有買過支裝水而已。

不能說自己在回收或環保方面做得很好,但反正先踏出一小步,總是好事。

照片:攝於西藏拉薩近郊的堆龍德慶縣乃瓊鎮「雄巴拉曲」,這裡有一聖泉神水,在藏區享負盛名,據說能醫百病。記得有次與咖啡館的員工同去那邊遊玩,她剛有一點感冒,喝了水後就痊癒了,不知是否安慰劑效應(placebo effect),但她說是喝聖水喝好了。

魚 nya

正值西藏薩迦達瓦聖月,紀念佛祖釋迦牟尼的誕生、得道及滅寂,有不少藏人會在此期間,到把魚拿到拉薩河邊放生,我就說一下西藏人對魚的看法。

年紀大的藏族人,可能一輩子也沒吃過魚;年紀小一點的,則沒那麼堅持。我的好朋友德吉姐總是跟我抱怨說︰「我兒子甚麼也吃,魚啊,蝦啊,好像鬼一樣。」她覺得吃魚太多,就是作孽。

之前在成都唸書的白瑪說︰「我們藏人有時也去火鍋魚店,但會跟老闆說不吃活魚。對藏人來說,點殺是絕對過不了自己那一關。」那一關應該是指宗教上的教化,點殺,即是指明要殺哪條生命,是犯大忌。

藏人作家唯色則說,西藏人不吃魚,要上溯到藏地的原始本土宗教,即苯教。(注:苯字唸作本,不是笨。)苯教把世界分為天上、地上和地下,每一區域都有兩種生命:神和神人,人和動物,鬼和精靈。地下世界裡的,就是魯,例如蛇、蛙、魚。不吃魚,還有很多說法,例如說殺一條魚,最多夠幾個人吃飽,但犧牲一頭犛牛,夠一村人吃,孽就輕一點。

每年到了薩迦達瓦時,藏地有民間自發的放生活動,放羊也有,但放魚最多。有個冷笑話說︰「藏族人把魚放生,回族人在下游撈魚,再賣給漢族的老闆,去弄火鍋魚。」某程度也能反映各民族的差異

記得幾年前,一名西藏的朋友問我要些在香港或東南亞拍的海鮮照片,我覺得奇怪,她要這些照片來幹甚麼呢?她說︰「我要把照片做成海報,告訴人不要點殺海鮮⋯⋯」

照片:在雅魯藏布江旁的牛皮船,位置接近曲水俊巴村,這條村住的藏人,其實也有捕魚的活動,不過規定網孔要大,只能抓大魚,但要把較細小的魚放生。傳統上,藏人早就知道「可持續捕魚」的概念了。

藏人作家唯色的文章,請參看:〈那魚看了他一眼——獻給我的父親〉,http://woeser.middle-way.net/2011/12/blog-post_25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