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遊警示

旅遊警示

文:薯伯伯

自己出遊時,試過多次前往那些響起「旅遊警示」的國家。十多年前尼泊爾的毛派跟政府有衝突,全國進入緊急狀態,當時我在加德滿都,居民如常生活,只是遊客減少,旅館更便宜;有次我在印度,印巴兩國糾紛,屬十多年來最緊張局面,各地使館撤員,勸喻國民離開,家母說,每天在香港看新聞,特別緊張,叫我儘快離開印度,於是我轉到巴基斯坦。

數年前拉薩出事,我身處其中,倒覺安全;近年常到泰國,示威不斷,旅遊警示也出之不斷,但我在現場,平和得不得了;還有早幾年去伊朗,有些香港朋友一聽,猛說危險,但這些人,恐怕連伊朗在哪裡都搞不清。

我們身處外地去了解另一個世界,往往只靠一兩宗新聞報道,從而獲取對地的看法。某國發生爆炸案,事件上了新聞,正是因為爆炸不太常見。如果我們只因一宗爆炸案就覺得他方危機處處,難免以偏概全。

不要說我們對外國的偏見,就說一下外地人對香港的印象吧。在 2017 年 8 月份,我在西藏,一些中國的朋友問我:「你們香港的疫情很嚴重嗎?」我在拉薩期間,心繫家鄉,幾乎每天都會留意香港的新聞,甚麼「疫情」?聽得我一頭霧水。後來才知道,原來內地有傳媒聲稱:「香港流感已造成 307 人死亡,人數超 SARS。」把香港描述得成了生人勿近之地。

在 2014 年年底雨傘運動期間,聽到有外國旅客跟我說,暫時不去香港,怕情況不穩定。不過若果當年走到街頭問任何陣營的香港人,都肯定會說,香港還是世上其中一個最安全之地。

其實在 2015 年 4 月,我記得有個意大利的旅客還跟我說,本來打算去香港旅行,但因為「事出突然」,所以要改變計劃。我又是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,香港在當年 4 月,到底出了甚麼事情呢?原來,那年 4 月底,尼泊爾大地震,傷亡慘重。意大利旅客覺得,尼泊爾和香港,都在亞洲,如果尼國大地震,估計會波及香港,所以改變計劃……

我寫這篇文章,並非叫人罔顧己安,而是希望大家看到那些「旅遊警示」,應小心衡量,不應道聽塗說。又或者,仔細閱讀警示內容,例如當年雨傘運動期間,雖然多國對香港發出旅遊警示,但英國對香港的旅遊勸告,其實特別注明「大多旅客都沒有麻煩」,美國則說香港「仍然很安全」。

當然,寫這樣的內容,有人一定罵:「你說那些國家沒事,如果旅客出事,難道你負責?」這種評語,實非虛構,我以前在網上寫遊記或在論壇發文,確實有人這樣質疑我。你叫別人不用太過擔心,好事之徒就覺得你以為這句話等如權威保證。我每次看到類似評語,總覺可笑,難道我說法國治安沒想像中差,接收訊息者就可以肆無顧忌,連基本注意都不管,還以為萬一自己在那裡被劫,我就要作相應賠償嗎?

不過,為免麻煩,在這裡還是要加句免責聲明,自己旅行自己負責。如果心中不停問「萬一」,又或是過度擔心安危,其實可以選擇去些較讓自己放心的地區……

例如上獅子山。

注:如果上獅子山也覺太危險,那就乾脆去銅鑼灣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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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: 2001 年在尼泊爾,當時毛派騷動,全國進入緊急狀態,旅客數目驟降,在加德滿都塔米爾遊客區的麵包店,生意冷清,於是在晚上 8:30 時半價促銷(本來是晚上 10:00 才開始的)。

 

十年一遇

十年一遇

文:薯伯伯

西藏拉薩以北有個聖湖,名叫納木措,可能因為較近拉薩,不論冬夏季,均有不少遊人前往參觀。經常有些旅客回來後很高興地跟我說:「聽司機說最近天氣很差,他去了幾次都烏雲密佈,但我們去到的時候,剛好天朗氣清,我們實在太幸運!」在此之前數天,我其實才剛去過納木措,天氣都挺好。而我認識一些遊客也去了那邊,看他們發過來的照片,風光還是明朗。

我又聽到有遊客說,他們跑到林芝的色季拉山口附近,看到難得的南迦巴瓦峰,司機又是跟他們說:「我有好幾個月都沒有看到峰頂,你們一來就看到,真是太幸運了!」旅客一聽,果然就覺得自己特別幸福快樂。這樣情況,也出現在去完珠峰大本營的旅客身上,他們總是為自己能看到「難得一見」的珠峰峰頂而興奮。

其實西藏位處高原,天氣本來就較為多變,一天之內看到由晴轉陰,由陰轉晴,實屬家常便飯。也就是說,你縱然遇上壞天氣,過不多久,總會雲散霧消。只要多等一會,往往就能見峰頂,也不是甚麼難得奇遇。

我倒是想起千禧年間,首次到雲南大理古城。有天我從網吧出來,忽然下雨。仔細看雨水,停留在我身上不散,才知是雪。我和當地新認識的朋友都興奮不已,走上大理的城牆,看著古城本來灰灰的屋頂,慢慢變成白色。旁邊經過一位導遊,她說:「你們真是太幸運,大理十年來都沒有下過雪了!」我們一聽,更是開心,哇塞,居然讓我們看到「十年一遇」的古城雪景,天氣雖冷,心裡卻是暖暖。

回到客棧,跟員工聊天,提到自己看到「十年一遇」的雪景,他們卻說,大理雖然降雪不多,但下雪也不是甚麼特別罕見的事,早陣子才下過一次。那為甚麼女導遊說我們幸運看到「十年一遇」的雪景呢?也許沒有別的機心,只是想讓我們高興一下而已,。

正如有時我遇到一些遊客,大老遠跑到珠峰大本營,卻見烏雲密佈,好生失望。我也會安慰他們說,其實大多情況,大本營都是天朗氣清,要看到長久不散的烏雲蓋頂,本來就不容易,他們有幸看到,也可以當作奇景看待,應該珍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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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:大理古城上的雪景,攝於 2000 年 11 月 20 日。

水煮肉片

水煮肉片

文:薯伯伯

我第一次的背包旅行,是二十多年前去絲綢之路,當時同行的有我的中學同學,以及他的功夫師兄。我只認識自己的中學同學,出發前也問他:「你的師兄好相處嗎?」他說應該不錯的。

出發之後,問題一籮接一籮,而且在我看來,大多問題都跟這名功夫師兄有關。我本來想寫「所有問題都跟這個功夫師兄有關」, 但想一下其實也跟我和我的中學同學有點關連,就改成「大多」算了。

當中細節不用細寫,反正旅行三星期,到了行程末段,我和中學同學都跟這個我初相識、以及他相識已久的功夫師兄,生出或多或少的矛盾。人的關係好奇妙,也許正是因為這種矛盾,使我和中學同學之間的關係變得密切。

一直到了甘肅,在一頓午飯之際,終於爆發了。當時我們在一家川菜館,點菜之時,年少氣盛,把矛盾都翻牌,大家吵起來。本來討論的是旅行當中的問題,但談到後來,似乎也沒有甚麼好說,功夫師兄忽道:「你們兩個都不理我,就好像吃飯這回事,明知我不能吃辣,但每次都要點個辣的,錢又要我一起算!」

同伙三人當中,我和中學同學都能吃辣,功夫師兄則是半點辣味也受不了。我們點菜之時,每次都是叫幾份菜,只有一份是辣。而且那個年頭,點菜吃飯才數元錢一碟,以任何標準來說都很便宜,我們也不是要求功夫師兄沒吃某盤菜又要他夾錢,但才幾元錢一份菜,分開算也好像沒必要。現在回想起來,功夫師兄當年說起這件事,估計也非為了幾元錢而不高興,只是想表示自己如何不受重視,找些話題來訴怨而已。就好像老婆埋怨老公忘記其生日,不是真的在乎一句 happy birthday,只是覺得老公平時不夠關心她。

我們的行程其實已近尾聲,這時才鬧矛盾,實屬無聊。我的中學同學一直以來的言行都較為老成成熟,便說:「行程都差不多到完,吵來也沒有用,今日的午餐,由你(功夫師兄)點吧,你想吃甚麼就吃甚麼,我們沒意見。」

滴辣不沾的功夫師兄順了氣,在餐牌上翻來覆去地看, 最後決定點了一道菜——「水煮肉片」。

當年香港很少正宗川菜館,我們根本就沒聽過「水煮」這種口味,只能按字面來解釋,心想大概跟那時頗為流行的日式火鍋相若,即是直接把食材放入沸水中煮熟,再沾醬油來吃。我們一直不點這菜,一來誤以為味道太淡,二來價格也較其他小菜高出很多,要 18 元人民幣一份。功夫師兄點完菜,滿意地點點頭。我們轉移話題,不想再提矛盾之事。

過了一會,老闆端上一盤滿是辣椒的大碗。

眾人大驚,說:「我們點的是水煮肉片啊!」

老闆指著滿是滿缸紅的碗說:「這就是水煮肉片啊!」

不知道讀者當中,有否從沒吃過水煮菜?從網上查了一下資料,「水煮」好屬四川的鹽幫菜,但現在幾經演變,成了四川的家常菜,其特色是「麻、辣、鮮、香」。做法很多,但都有一個特點,就是上桌之時,滿滿一缸紅油,浮面一堆辣椒。

功夫師兄本來埋怨我們點的都是辣菜,本來要自己拿主意點個不辣的貴菜,怎料卻點了那次行程當中最辣的一味佳餚,總不能不吃吧,也只能硬著頭皮,二話不說,大口大口地吃。只見他一邊咀嚼,一邊滿頭大汗,大概因為吃辣後頭部表皮血管擴張,刺激表皮神經末梢,引起痕癢,他不停抓頭抓癢,我在對面看著,雖覺好笑,但當時的氣氛尷尬,又不太好意思笑出來。

我雖然嗜辣,現在去旅行更是隨身攜帶一瓶印度魔鬼辣椒作備用,但當年吃水煮肉片時,看到滿盤辣椒,還是覺得有點重口味。我現在吃任何水煮菜,都不再覺辣了,連湯水也會喝下,但這麼多年後回想往事,第一次總是最難忘,我一輩子吃過最好吃最過癮的水煮美食,正是功夫師兄當年點的水煮肉片。

因為只有功夫師兄點的水煮菜,才能讓我回味足足二十多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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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:1998 年的新疆吐魯番,高昌故城的千佛洞。

不可不來?

不可不來?

文:薯伯伯

旅客趨之若騖的食物或景點,對當地人來說往往不太敏感。多年前我在泰國生活了接近一年,有些香港同學或朋友過來,帶我去一些所謂「泰國必遊」的餐廳吃飯,問起泰國朋友,聽都沒有聽過,聽完食物及價錢,更是全不感興趣。

我試過跟馬來西亞朋友聊天,他說來到香港,必定會去某某茶餐廳喝奶茶,他不斷強調︰「我每次來香港,一定要去這裡喝奶茶。」他得知我從來沒有去過時,表情極度驚訝,還加上一句:「沒去過這家茶餐廳,就等於沒來香港!」我這個土生土長的香港人,也就只好說一聲:「那你就當我沒有去過香港吧。」

數年前深圳一份報章,刊登了所謂「香港十個不可不去的地方」,其中包括甚麼呢?半島酒店坐直升機、陸羽茶室、昂坪360纜車等。我問過身邊的香港土生土長的朋友,坐過直升機的人本就不多,很多人甚至連半島有直升機服務也不知道。至於陸羽茶室,我也是從沒到過。

在拉薩,特別值得去的地方確實不少,例如大昭寺、八廓街、布達拉宮等,這些地方之所以必去,是因為不論在宗教、文化、歷史或是旅遊角度看,都甚具象徵意義。如果來到拉薩,不去這些地方,或多或少,也是有點遺憾。當然有句說得爛了的話,就是「留下一點遺憾,讓自己下次再來」。因為說這句文青話的人太多,我現在聽到這話都忍不住打個寒顫。

不過大概在2010年左右,有個來西藏旅遊的香港遊客問我,「艷遇牆」在哪裡。我當時第一次聽到,還問是寺廟部份還是景點。對方見我沒聽過這個地方,略顯驚訝,還說︰「我看網上攻略,提到如果沒去過艷遇牆,就等如沒去過拉薩。」

後來我好奇去查問,才知原來所謂的「艷遇牆」,是一班擁有「莫名其妙的優越感」的遊客,在大昭寺西側大門前的酥油燈房後方的一道牆。一班遊客自命風流,以為坐在那裡便能尋得艷遇。他們坐在那副牆壁後,隨便抽煙聽歌曬太陽,把牆前之地弄到烏煙瘴氣。西藏作家唯色說,艷遇牆的那批藏漂,讓人「感覺像吞了蒼蠅一樣噁心」。後來這個所謂「艷遇牆」對當地朝拜者製造太多滋擾,最終被保安清場。

有些所謂「不可不去」的地方,讓當地人莫名其妙,掩著嘴巴笑;有些所謂「沒去過就等如沒來某地」的地標,讓人鄙視,不去絕對沒有損失,去了才要後悔。不過如果去到某些所謂的「必遊地標」,裡面卻只有外地遊客,卻連半個本地人的身影也找不到,那就應該保持清醒頭腦,理解本地人及遊客的口味(及品味),始終有一定差別。

注:有個網站這樣寫:「到灣仔旅遊當然不能錯過當地灣仔各觀光地點,例如金紫荊廣場啦!」也許這是口味的問題,也有可能是品味的影響。

照片:2009 年時的拉薩八廓街,現在兩邊的商販早已被管理了。

戲劇引發的旅遊遐想

戲劇引發的旅遊遐想

文:薯伯伯

旅行可以很多原因或目的,有人是追求理想,或是摸索人生,有時候卻只是因為尋找電影或小說裡的一段記憶。

我在十多年前去奧地利,其中一個印象最深的地點,就是薩爾茲堡(Salzburg),只因以前看了電影《仙樂飄飄處處聞》(The Sound of Music)無數次,後來又看了動畫片。到了當地,立即報名參加「仙樂飄飄處處聞」旅行團,車上播放《Do Re Mi》,領隊比北韓導遊領唱時更熱情,帶領眾人參觀各個拍攝景點。我們走到小圓亭,大家還笑說要否一起唱《十六歲快到十七歲》。

可能太多人把澳洲及奧地利混淆了,我每次在外地遇到奧地利人,他們總會問我:「你聽過奧地利嗎?」我說當然聽過,他們就會顯得很高興。然後我就會說:「我不只聽過奧地利,還去過啊。」然後就說起《仙樂飄飄處處聞》。我遇到的奧地利人,一聽到這套電影名字,表情總會像首次吃臭豆腐一樣,說:「奧地利人都不會去那些景點。」「我其實從沒看過這部電影。」最正面的回答,大概就是:「也許我應該要找這部電影看看吧⋯⋯」

說起來,香港也有一個類似景點,即是外國遊人多有想像,但本地人縱然每天經過,也未必願意進去,就是重慶大廈。我記得多年前遇過不少日本朋友說看完了《恋する惑星》(即王家衛的《重慶森林》)或澤木耕太郎的《深夜特急》後專誠跑來香港看重慶大廈,大概也讓很多香港本地人摸不著頭腦。

多年前我去到巴基斯坦北部與中國及阿富汗接壤的 Hunza Valley,玄奘曾到此一遊,但最吸引遊客,尤其是日本遊客的賣點,大概就是據說宮崎駿曾在這裡取得《風之谷》的創作靈感,有些旅館甚至把整套漫畫放上書架(可能是其他日本旅客留下),給遊人無限遐想。宮崎駿很多電影人物的衣著,也跟這地區甚多共同之處,如果讀者看過動畫《天空之城》,大概會留意到女主角 Sheeta 穿的鬆腳褲,與巴基斯坦人所穿的 shalwar 褲子頗為相像。

在西藏當然也不乏這類旅遊聯想,早幾年經常聽到到訪拉薩的香港遊客問我︰「黎姿以前去過的那家餐廳在哪裡?」我最初聽得一頭霧水,後來才知是 2008 年的港劇《珠光寶氣》裡有段場景是在拉薩的瑪吉阿米餐廳拍攝。不過在外地旅客中極為出名的餐廳,更多人認識的原因,大概是誤以為這是甚麼所謂「六世達賴會情人」的地方,其實我身邊的西藏朋友,幾乎都不會去這家餐廳。

說起《珠峰寶氣》,記得之前遇到一名香港女孩,她說︰「我看電視劇,見黎姿坐在布達拉宮前的草地上,在暖暖的陽光中畫畫,實在太寫意!我當時想,如果有機會來到西藏,一定要去布達拉宮前寫生。」

女孩續道︰「我坐上草地,剛好有太陽射下來,哇,熱死我,紫外線超強,我立即收拾東西,回旅館休息!」

看來電視劇跟現實,還是有點距離。

照片:2002 年在巴基斯坦北部的 Karimabad,屬 Hunza 谷的一部份,很多小孩子穿著 shalwar 褲子,可以吹氣來游泳。

打尖的藝術

打尖的藝術

文:薯伯伯

我在西藏多年,每隔一段時間,總會聽到香港的遊客發嚕蘇。投訴最多的,除了廁所的衛生程度,就是打尖的情況(注一)。

有人會說:「明明只有兩個人,一直都輪不到我!」

另一人說:「我叫他們排隊,沒人理我!」

我想起十多年前去北京,在地鐵站也遇過類似情況。前方本來就沒人,大家卻都不願排隊,左一個右一個的插進來,我們一時不知所措,生氣地把所有人都攔著,不讓他們插隊。那時京城眾人表情詫異,奇怪我和同學怎麼大動肝火。

我有次跟我的叔叔提起此事,他跟我說:「你不應該生氣,要好好跟他們講:『先生,請您排隊。』」我叔叔長居於歐洲某文明小國,大概不知道這種說法,別人更覺奇怪。我在西藏及中國生活多年,被人打尖是日常事,自己也曾為排隊問題跟不少人吵過,不過日子久了,還是悟出一些排隊打尖的道理。

當遊客來到香港,不排隊,我們生氣,是因為他們不遵守我們的規矩。現在你去到別人的地方,他們的規矩就是不排隊,你自己不守別人不守規矩的規矩,卻還為此生氣,就有點說不過去了。當我領悟到這樣的道理,就豁然開朗。

插隊打尖的人,其實無分西藏人或中國人。我到拉薩超市買東西,大家在蔬果電子磅秤重位置通常打尖,但去到收銀櫃台付費的時候又會乖乖排隊。明明是同一班顧客,同一所超市,只是換在不同部門,為何就會由打尖變排隊?有此差異,我無從探究。

說說打尖的過程及方法,我的大原則是,從來不會發起插隊,如果別人都排隊,我便乖乖跟從。但如果一幫人都在插隊,我也無意說教,寧願把過程當作遊戲,一起插隊。只要我決心插隊,通常都能插到頭位。強調一下打尖的過程必須保持平靜,如果心情過於起伏,最好馬上離開現場。

打尖之隊,看似雜亂無章,但還是有一定的隊形,能夠找到不少人與人之間的空隙。打尖時不需要用身體搶空間,最好伸展手部。每個動作都不能猶豫,但又要漫不經心,不要太介意與別人的身體距離,更不要介意自己偶爾會輕微觸碰到別人身體非敏感的部份。

站在目標前,例如蔬果秤,不需要強硬衝到前方,只要溫柔地把其中一隻手伸到秤前。其他人把蔬果從秤上拿走那刻,你的手早就在旁邊隨時準備,輕鬆把東西放上去。在打尖成風的國度,很多人對打尖的態度是雙向公平的,就是他們不在乎打你尖,但同時也不在乎你打他尖,很少見人會因為一兩個排隊位置而像在外地那樣,引發眾人不滿。

如果這些打尖技能還不夠,以前聽過一個打尖的心理實驗,聲稱你只要說出原因,無論借口是多荒謬或可笑,別人通常都會接受(注二)。你下次在超市打尖時,也可以用上相同方法。

只說:「不好意思,因為我趕時間,讓我先秤吧。」

或是:「不好意思,因為人太多了,讓我先秤吧。」

甚至:「不好意思,因為我想插隊,讓我先秤吧。」

對方根本不關心借口的內容,只要你微笑著,一邊用最文明的語氣,一邊做最不文明的行為,別人還是覺得你得體兼有禮。

面對打尖,有些人認為是文明與野蠻之間的分別,他們覺得插隊就是剝奪別人的時間。如果認為排隊打尖就是剝奪別人時間,我們也可以像哲學家桑德爾那樣,進一步追問或探究排隊與付費排隊的道德考量(注三)。例如若有人認為插隊是剝奪別人時間,這些人對於付費插隊,又會否有心理矛盾呢?不過這個話題可以扯到很遠,也不是本文討論重點。

也許有些人會問,難道別人所有不好或不文明的規矩,我們也要「入鄉隨俗」嗎?當然不是,這種想法完全是過份解讀,每個人的底線也不一樣,但切勿把入鄉隨俗,當作放棄任何原則的藉口。如果有朝一日,你去到的國度,其常態是嚴重歧視女性,你也實在沒必要傍柳隨花,隨波逐流。

此文並非道德說教,讀者可以按著自己的接受限度,又或對自己生活的影響程度,從以選擇堅持或放棄的原則。我姑且稱此處世態度為「打尖的藝術」,這是我旅行多年總結得來的其中一個重要經驗。

注一:「打尖」在粵語指的是不守規矩胡亂插隊的意思。

注二:那個插隊的實驗,是由哈佛心理學教授 Ellen Langer 進行的。實驗者嘗試給出三個不同理由,看看能否成功插隊使用影印機。第一個借口是:「不好意思,我有五頁紙,可以先用影印機嗎?」打尖的成功率為 60%。第二個借口是:「不好意思,我很趕時間,可以先用影印機嗎?」打尖成功率達 94%。第三個借口,也是最有趣的觀察:「不好意思,我有五頁紙,因為我很想複印幾張紙,我可以先用影印機嗎?」只因為對方加了一句「因為……」,成功率居然飊升至 93%。這個實驗似乎是說,如果你想插隊,只要給出一個原因就可以,至於原因的內容,根本不重要。

注三:如讀者有興趣探究更多關於付費插隊的道德考量,不妨參看桑德爾所著的《金錢不能買什麼》的第一章〈插隊〉。

照片:夏天旅遊旺季時,在拉薩火車站外排隊買票的遊客,隊形很誇張。

不安的臉盤

不安的臉盤

文:薯伯伯

上個月去了拉薩以北的納木措湖,住在湖邊的旅館,房間裡有個臉盤,讓我想起 16 年前的一件往事。

話說在 2001 年,我到了雲南的瀘沽湖落水鄉,當時住在一家叫花樓園的客棧,位於瀘沽湖畔,景色優美,而且床位只用 10 元人民幣,一切甚好,唯獨一點,就是當年的房間內不設衛生間,只能到院子內的茅房解決。這個茅房跟其他茅廁一樣,裡面同樣沒廁格,地上卻有七個洞,空間甚為寬敞。不過說實在的,我自己在西藏生活多年,估計也未必能忍受得了跟六名不認識的人一同大便。

當晚住在我旁邊房間的,是麗江布拉格咖啡館的老闆妹妹艷麗,以及一名廣洲女孩。我翌日早晨醒來,她們二人已經回到麗江,我獨自在湖邊漫步,寧靜得連自己的腳步聲也能聽見。當天看書,寫日記,過得甚是舒泰。回到麗江,聽艷麗談起在瀘沽湖的那個晚上,說估計我應該睡得不好。

我說睡得很好,問她有甚麼事。

她驚訝地問:「你那天晚上甚麼也沒有聽見嗎?」

當天晚上,與她同房的女孩來自廣州。話說廣州女孩晚間夜尿,卻又覺得外邊太冷,廁所太遠,而且她還聲稱「自己有感冒」。原因不一定是合理,反正就是很多藉口,於是她就想到,直接蹲在洗臉用的膠盤上小便。小解甚為舒暢,她倒頭便睡。

沒想到過了一個小時,旅店的摩梭女職員氣沖沖地跑上來,門也不敲,直接闖進她們的房間。兩個女孩嚇了一跳,只聽旅館職員氣急敗壞地大聲罵道:「你看你們做的好事!」原來廣州女孩小便的臉盆底下破了個洞,尿液留到房間地板,地板是木製,尿液在木板之間的空隙滲到樓下。

倒霉的是,無巧不成話,她們房間的正下方,居然就是職員房間的火爐!

我不知道火爐對摩梭人來說有何宗教意義,但摩梭文化深受西藏影響,而藏人對火爐又特別崇敬。記得有年冬天,我們在西藏拉薩的咖啡館裡燒火爐取暖,怎料有個漢族遊客把用過的餐紙直接丟進爐子裡燒。當時店裡有些西藏的客人,見到後就很生氣,說怎麼可以把用過的髒東西扔進火爐。

說回那個摩梭女職員,她一看到樓上的木板滲水,而且都掉落到煮食用的鍋上,居然一眼便知道那是尿液。摩梭女孩大發雷霆,七竅生煙地罵那個廣州女孩:「你這是犯了大忌!」「這對我們來說,極不吉利!」「你是甚麼,這是人做的事情嗎?」罵得整個旅館幾乎所有人都醒來,只有我睡得還香。

廣州女孩自知理虧,尷尬不已,當然也不敢反駁。讀者也許猜到結果了,沒錯,就是賠錢。經過一番討價還價,廣州女孩賠了 50 元人民幣。記得我在芬蘭時上公廁,進廁費大概是 6 元,當時已經覺很貴。想不到這個女孩為了一時方便, 卻賠上了五倍床費,得不償失。以當年的物價來計,去中國公廁每次收費 2 毛錢,已經足夠讓她小 250 次的便了!

話說回來,自從這件事後,我去到任何旅館,每次見到房間裡的洗臉盤,眼裡總是懷疑,心中滿載不安,實在不知之前的客戶對它做過甚麼事情,還是不用為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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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關水桶或洗臉/腳盤:

如果真的很需要用臉盤,網上有不少選擇,有些水桶本身藏有支架,能夠站立,但較重。另一些則較輕便,但要靠額外的支撐,不妨按自身需要,隨身自備。我旅行時隨身攜帶的水桶,是 Cordura 超薄質料造的,但水桶不能自行站立,我通常放在洗手盤上洗衣服用。類似這款: http://e22a.com/h.Gkj8i0

另外,按自己需要,可以挑選不同設計的。 http://e22a.com/h.GkiZg6http://e22a.com/h.GkiZg6 ,如果連結失效,請自行搜尋「折疊水桶」(如果在淘寶找「摺疊水桶」,結果會較少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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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:當年瀘沽湖的美景。

廁所巡禮

廁所巡禮

文:薯伯伯

有些來西藏的遊客,問我納木措或珠峰大本營的廁所情況如何,我以前曾經回答:「還可以吧。」但後來太多遊客回來跟我說,接受不了那邊的廁所,我才發現自己對廁所衛生狀況的接受程度,還算頗高。不過對廁所的耐力,也非一朝一夕煉成。我去過世界上不同的地方,印象中就只有中國及西藏的廁所,才需要花時間去「適應」。不單止是衛生的程度,還是因為廁所間隔設計所引發的尷尬問題。

記得二十年前去九寨溝旅遊,同行的朋友在用餐期間去了廁所,回來後很緊張的跟我說:「哇,我剛才去廁所,發現有個男人在大便,但居然沒有關門,好變態啊!」後來我也要上廁所,留意一下廁格的設計,才發現不是男人上次不關門,而是根本沒有門!

又記得十多年前去雲南旅遊,在麗江古城,發現不少廁所的隔門或隔牆,居然只有半壁,外邊的人一伸頭,就能看到裡面如廁人的動靜,非常尷尬。有次我和其他外國遊客一起聚餐,之後同上廁所,剛好遇到一名意大利人在大便,但個子太高,蹲著時頭還是露了出來,他尷尬得作低頭祈禱狀,假裝看不見我們,但同行的西班牙朋友,略帶醉意,一個彎腰,居然就伸頭進去意大利人的廁格,還大聲問:「你在做甚麼啊?」場景太滑稽,大家忍不住笑了,弄得意大利人不知所措。

我一直不明白,為什麼廁格設計,居然沒門或只有半壁場,不過這也不算最離奇。當我去到雲南西北部的怒江地帶,住在一條村子,正想上廁,打開廁門一看,哇,不要說廁格了,裡面居然連牆都沒有,地上就只打了兩個洞。有甚麼比這種設計更讓人不安呢?就是其中一個廁洞上,剛好有一個人蹲著如廁!我即時嚇了一跳,嚇得不敢進去,只好在外邊等著。

等了幾分鐘,見對方終於出來,我便趕緊進去。脫了褲子,想儘快完事,出恭完畢,正想擦屁之際,卻忽然有人進來,我的動作一下子就止住了。也許是我想得太多吧,也許我應該對這種環境處之淡然,但當時他點了一根煙,跟我打個招呼,還友善地想遞根煙給我,廁所頓成了浪漫男人的社交場合。我說不抽煙,他就問我是不是香港人。

他說:「你為甚麼從香港大老遠的地方,跑到我們農村旅行呢?」我說農村挺好挺特別。

他說:「雲南有其他更好玩的地方,比我們農村都好。」我好奇問是哪裡,他說是昆明……

他聊得起勁,不停給我介紹雲南的風土人情。本來去旅行,就是要跟當地人多聊天,了解他們的想法,但這時我倆都脫了褲子,而且是在大便。當時正值十二月冬季,我雖然口水還沒有乾,但屁股都冷得乾了。好不容易終於等到他擦屁股走人,他還熱情道別,我趁其他人還沒進來,趕緊擦屁屁離開。

之後我到了瀘沽湖,住在一所家庭旅館,房間內沒有衛生間,院子內卻有一個偌大的公廁。我走進去一看,這次更厲害,地上居然有七個洞,同樣沒有任何門牆相隔,想像萬一真的有七人同廁,估計也挺壯觀。當時同行前往瀘沽湖的同伴,是我的中學同學。我跟中學同學說:「等一會我上廁所,你不要進來啊。」我雖然已經跨過了用這種無門無牆廁洞的心理關口,但想到中學時代一起同桌而讀,長大後卻是要同廁而屎,對我這個自幼只用獨立廁格的人來說,還是挺難接受。

經常有些來中國或西藏旅行的香港旅客問我,應該如何克服這種上廁的心理障礙。答案其實很簡單,人的適應能力其實很強,你只要不在意,別人也就不在意了。如果真的覺得太尷尬,就等到最緊急的時候才進入廁所。在千鈞一髮那瞬間,我肯定你不會有空觀察廁所的衛生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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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之前看到 GOtrip 背包旅遊谷【 窮遊、絕景、出走】​ 提到「旅朋友」的不同 levels,例如 Lv 4 是一齊瘋狂食,Lv 10 是不介意對方放屁,Lv 100 是一齊沖涼。我想說,其實 Lv 1000,肯定就是去無牆無門的廁格一起大便。 (https://goo.gl/FSvoyQ)

用愛去拿回空間

俗語雖有云,百世修得同船渡,意即能做鄰座乘客,實屬百世緣份,但其實大多同行之輩,只屬萍水相逢,他不干擾你已夠萬幸,若是擠在狹窄空間,遇到騎呢乘客,還是印象深刻。與陌生人同座,不論是同車同船同機還是同戲院,總有些鄰座之人,其肢體過度開展,讓身周的人都覺不舒服。

你曾經嘗試叫對方把手腳放得合理一些,對方卻又問你規矩是誰定,然後又質問你為甚麼不坐的士頭等或專機。你心知問題所在,根本不是包車或包機的分別,只是他個人本身而已,他一消失,換了別人,問題就解決了。雖然乘坐交通工具,沒有明文規定各人所佔空間多少,但總是有些不成文的規定,你的腳不應叉到我的座位下,我的頭不會侵入你的座位領空,這是常識,又怎能都記下來?

遇到這種霸位太過份的情況,有很多解決方法,一是直接跟對方說,但可能引起矛盾,帶著矛盾去坐低,極不吉利。二是自己忍耐著,如果電影2小時就忍兩小時,如果飛機10小時就忍10小時。只是,這樣忍法,也對不起自己。我現在每次遇到這種問題,都會用第三個方法,而且至今為止,既沒矛盾又沒衝突,甚麼也不用說,萬試萬靈,我一使用這招數,對方就會立即縮回去。

很想知道是甚麼方法吧?那我說了。

其實方法很簡單,就是你也輕緩地伸展手腳吧,即是萬一對方的手㬹過份地伸到你的座位範圍,你不要客氣,更不要生氣,心裡要充滿著愛,慢慢展開你的手㬹或雙腿,直至差不多碰到對方,不要縮開,不要閃避,輕輕碰到之時,就停下來。

這時你心裡可以做多些觀想,想像著對方是討人歡喜的小孩子或甚至是慈母。這些動作一定要顯得自然,不要給對方覺得有任何性暗示伸展,要像星矢抱著沙織時的溫柔,又要像一輝那麼堅定。如果用上肢擺出這些動作,最好是用手㬹而不是手掌,因為手掌易引起不必要的誤會,到時自找麻煩就無謂。

上次我從巴黎坐飛機回香港,坐的是國泰經濟艙,平時我通常會選窗口位,但那次一時大意,居然忘了選好座位就登機,辦手續時又沒有說清楚,不幸被安排到三座的中位,左邊是一名不停誇張扭頭四看的湖南哥哥仔,他好像要找同伴,但張頭探看之時,動作極大,我坐在旁邊,甚感不安。右邊是一位東北大姐,其腿呈妊娠臨盆狀態,一隻腳伸到我的座位前下方的空隙,一隻腳伸到走廊通道。

我對左邊的那位仁兄,只是說了一句話,他就安靜下來。我好聲好氣地跟他說:「這位小兄弟,你第一次坐飛機嗎?沒關係的,不用緊張,等一下飛機就起飛,很快到家了!」

至於右邊那位腿張開的乘客,我在起飛後不久,見東北大姐的腿還是叉到我的座位前下方,就輕輕把自己的腿,也叉到對方的座位下方。空間雖然頗小,但我們雙腿沒有觸碰,我不是在模仿她的動作,只是想像自己從這個動作當中,得到最大的舒適感。我當時心中是愉快的,不是想報仇,沒有任何負面感覺,只是嘗試在鄰座之間,尋找最適合自己的舒適姿勢。果然,當我把腳都伸到對方倚子前下方時,東北大姐就慢慢地把腿收回去。整個過程,表現出來,和諧又溫柔,而在飛行途中,她也沒再侵佔我的空間。

通常不能安份守著自己座位,誇張地侵佔別人空間的人,多屬中年阿叔阿嬸。他們不一定是無禮貌,也可以很友善親切。那位大姐每次在用餐之後都會主動幫我把用過的碗碟收起,她只是不習慣與陌生人保持應有的空間距離,如果我當時跟她鬧不和,就不能看到她溫馨的一面,輸的其實是自己。

照片:有次在內地坐飛機,機組人員忽然和大家一起做座位上的伸展體操。

擦身而過

旅客之間最多談的話題是甚麼呢?

「你從哪裡來?」「你到過哪裡?」「你要去哪裡?」

問題當然是重重複複,無甚新意。我遇到一名裝得很有性格的法國旅客,他撥著頭髮時像花輪同學,說︰「我最討厭就是別人問我這種問題。」他說甚至想把答案寫在紙上,如果有人問他,他把答案遞給對方,省下答話的功夫。可笑的是,他跟我聊了一會,忽然問︰「你之後會去甚麼地方?」我忍不住哇一聲笑出來,氣氛相當尷尬。

雖然問題重重複複,還是要問。不是真心對你的行程有何關注,而是這種對話萬試萬靈,百搭的破冰工具,將陌生劈開。大家萍水相逢,能見面已經不錯,談談各自旅遊經,聊聊當地局勢發展、風土人情。在印度說印度人的壞話,在伊朗說伊朗人的好話,在越南說如何上當受騙,在中國說插隊文化。知道你是香港人,問你如何看待回歸問題。知道你是台灣人,問你對兩岸統一有何看法。對答本身沒有錯,錯就錯在,話題始於此,也終於此。就像沙塵在風中飄散,不會在你心中留半點痕跡。

可能在我們內心深處,還是盼望對方跟你說個動人故事。或許他曾經徒步三萬里,越過白靈海峽,由北非走到南美,再跑來跟你住在同一旅店。又或者他經歷過船難,與老虎同船,繞了太平洋一大圈,現在居然跟你同桌而食。就像阿牛陳慶祥的歌曲一樣︰「每雙耳朵永遠在張開,尋找一把動聽的聲音,每雙眼睛永遠在睜開 盼望著你幸福的臉龐,聽歌的人,等待一份感動⋯⋯」

可惜的是,深度話題,始終稀奇。有多少話題,能真正打進你心窩裡?匆匆過客,有幾人能留下深刻印象?有多少人能在你心中寫下一首詩,只讓你知道?住在多人間,人來人往,大家禮貌地打聲招呼,有時吃喝玩樂,臨走之前,不帶一絲牽慮。

記得有次在拉薩的咖啡館,有旅客問我︰「我們走了,你會不捨得嗎?」我知道禮貌上,應該虛偽地說,當然會啊,我會好掛住你們啊!但我還是老實回答︰「這種情況,其實不多。」他們走後,我始終還是走著相同的步伐,沒急促,沒拖慢,更沒轉向。

說句老實話,有時也真心喜歡這種看似抽離的感覺,擦身而過,乾手淨腳。

照片:人來人往,有多少真心記得?攝於巴基斯坦北部的་Shandur་馬球節,此地屬於吉爾吉特及巴爾蒂斯坦,屬穆斯林之地,有趣的是,這個地區有藏文名,叫作 གིལྒིཏ་བལྟིསྟན།,曾屬吐蕃西藏的勢力範圍。

旅行者的寂寞

旅行途中,最高興就是認識新朋友,最簡單的方法,一技傍身,玩個小魔術,弄個小把戲,學幾句當地語言,用本地語說個簡單笑話。如果以上都不能,帶一部保麗萊即影即有相機或打印機,替陌生朋友拍張照片,送給對方,也是打開話題的好方法。

但破冰之後,其實還是萍水相逢,回想起過去旅行,大多數認識的人都只是匆匆而過,變成生命中的短暫過客。我們友善交談,臨別時祝福對方一路順風,握手擁抱,說聲珍重,在 Facebook 上互留痕跡,但我們不會有共同經歷,不會有交心體會,感覺很中立,既沒負面,也沒波動,只是在生命線上,一小個交叉點。真心朋友,總要用時間培養感情,老實說,旅行時來去匆匆,好朋友當然有,但知己總是可遇不可求。

記得在雲南麗江時,住在一家咖啡館,每次關館後,老闆問我可否幫她看看跟外國朋友的英文電郵,一邊翻譯,一邊告訴我她的心路歷程。有時聊至凌晨二、三時,有歡笑,也有情緒,如此維持數月。因為她,我每次回到麗江,都像回家一樣。過了數年,我和泰國伙伴一起踩自行車由泰國至西藏,當然也停留麗江,一留就二十天,算是長途旅行中一個休養之地。臨行前她問:「要不要買個家鄉雞帶上路吃。」我們婉拒了,但一直記得這份姐姐一樣的關懷。十年過後,又到雲南找她,這次住在她家,去吃巴西烤肉,飯量早已沒有以前的澎湃,但每次遇到她,總記起剛開始長途旅行時的那份年青的期盼。

在巴基斯坦時,遇到一對日本情侶,最初也只是點頭之交,打招呼又是道別,如此這般,從來沒有打算再見面,卻不斷重逢。我不想把這種巧合相聚誇張化,但在毫無預警之下,我們重複又重複碰到了七次,怎麼也是緣份,大家便決定一起到山區看馬球節。

馬球節過後我獨自在徒步時受傷,腳骨爆裂要打石膏,回到附近小鎮休養,一進旅館,這對小情侶就跑來跟我擁抱,說一早聽到我出了意外的消息。我在該鎮住的那一個月,他們總會弄些好吃的東西給我,有時就地取材,瞞著旅館老闆在樹上摘些果子炒菜,有時我們也會有壞心眼,在背後說其他旅客的笑話或壞話。

真正離別的時候,很難過,一別就是八年,我終於首次去了那麼近的日本,小情侶育有一小孩,但兩人離婚了,我跟他們分別見面。我問女孩:「經歷了這麼多,最後還是要分開,不是有點可惜嗎?」女孩想一想,嘆道:「但再一起,已是不可能了。」我忽然有些難過,可能在內心深處,希望他們在一起,他們的故事,總像是在巴國旅途的延續。

去旅行多年,見人無數,數一數電話簿的記錄,居然有四千多人,但有多少記得呢?數百人。

有多少打算繼續聯絡?數十人。

有多少是真心知己?不到二十人。

縱然有點矯情,還是要說,這就是旅行者的寂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