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死禁忌

生死禁忌

文:薯伯伯

我有次到西藏朋友家中探訪,看到客廳的櫃子玻璃上放著數張照片,但有些人臉奇怪地被剪去。我心想,是不是好像小學生那樣,跟朋友吵架後,就把仇人的頭部撕下,但怎麼看也不題像是這種原因。

一問才知,原來那些沒臉孔的人,是已經去世了。按西藏的習俗,西藏人在親友去世後,普遍都不會留下照片。不單不留照片,甚至連名字也儘量不叫,只會稱之為「drong-ken」(གྲོངས་མཁན་),就是逝者的意思。如果親人經常叫死者的名字,會使逝者在輪迴路上回頭,影響來生。傳統上漢人也忌諱直呼死者名字,但大多是出於禮數,而不是宗教習俗(有關漢人這方面的傳統,可參見《禮記‧檀引》)。

剛到西藏開咖啡館那年,對這些習俗完全不熟悉,有次看到經營小賣部的鄰居家前圍了白色的簾幕,我好奇地探頭進去一看,見他們忙著包饃饃(類似包子、餃子之類),也有其他鄰居坐著吃饃饃。

我沒有想到會是別的事情,當時還笑著問:「阿姐, 你們在野餐嗎?」鄰居大姐沒有回答,只是說:「來吃一點饃饃嗎?」我說好,便坐進去。饃饃肉汁豐富,吃起來味道甚佳。我問鄰居:「你們弄這麼多饃饃,今天是甚麼特別的日子?」

鄰居大姐說:「因為我的女兒去世了。」

我嚇了一跳,她女兒很年青,大概就只有二十來歲,怎麼一下子就死了?後來聽說是在林芝工作時被毒死,反正其他人也是這麼說,具體是甚麼原因,我也沒有問了。我當時拿了一些錢,放在白色信封裡,問明藏人沒有帛金金額尾數單雙的禁忌,便交給了鄰居大姐。

鄰居大姐平和地說了聲謝謝,又叫我多吃一些饃饃。我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好像曾經拍攝過死者的照片,就存在電腦裡。那個年代智能手機還不太流行,我猜想他們未必有女兒的照片,便主動說:「我有些你們女兒的照片,就在電腦裡,不如我打印出來,給你們留一份?」鄰居一聽,帶點尷尬語氣,連聲說不。

然後我又想起,雖然跟鄰居家的女兒見過很多次面,但從來沒有問過名字,或是問了卻忘記,便道:「你的女兒其實叫甚麼名字呢?」逝者的繼父聽吧,語氣十分別扭,吞吞吐吐地說:「這個嘛⋯⋯這個怎麼說呢⋯⋯其實我們藏族人,人去世後,都不會再提他們的名字了。」他這樣說,我才知道自己犯了禁。過了多年,想起那次的失禮,還是覺得尷尬萬分。

說到西藏的禁忌,大概因為我在西藏居住多年,經常收到來信,問我在這塊土地上,有甚麼風俗習慣一定要留意。我把一些基本的禁忌告訴遊客後,總會說一句:「西藏禁忌其實很多,有些是意想不到的,身為遊客,若然不小心犯禁,只要誠心道歉,當地人明知你不懂規矩,其實都是挺包容。」

就像鄰居女兒喪事上,我在短短數分鐘裡,把喪禮當野餐,又說要洗照片給死者父母,又問對方逝者名字,一分鐘犯了數個禁忌。幸好鄰居也明白我只是無心之失,也沒有怪責我,更沒有影響我們之間的睦鄰關係。反正事情過後,我們每次見面,都是照樣打招呼,鄰居關係非常和睦。

過了數月,他們就搬走了,好多年都沒見到。早幾天在街上碰面,虛寒問暖,忽然想起往事,是以寫文記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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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:天葬的禿鷲,直貢提寺上空。

西藏不能錯過的美食

西藏不能錯過的美食

文:薯伯伯

數年前有位西藏拉薩的藏人好朋友問我:「你吃過藏式火鍋嗎?」我說最近才第一次吃過,他就說:「對啊,我也是第一次吃。」原來他有一些從中國來的朋友,說必須要品嚐一下「藏式火鍋」。朋友笑著說:「我在西藏土生土長,也是第一次吃這種甚麼藏式火鍋。」

不少去拉薩以東林芝地區的遊客,覺得旅途上一定要吃個「魯朗石鍋雞」才叫完滿,甚至有人說若然錯過石鍋雞,就好像沒來過西藏。我也為此問了一些林芝長大的藏人朋友,有人說:「我以前根本聽都沒聽過石鍋雞,我的奶奶和很多西藏上了年紀的人,根本不會吃雞肉。」

有些中文網站,列出所謂「西藏不能錯過的美食」,更聲稱如果沒有吃過,就等於沒來過西藏。名單包括甚麼?蟲草松茸雞、蘿蔔燉氂牛排骨、羊血腸、吉祥羊頭、烤全羊、芝麻羊排、蟲草峰蘑菇、涼拌藏豬皮等。

我問了身邊藏族朋友,有些吃過一兩樣,有些一味也沒嚐過。有西藏朋友看到羊頭或烤全羊的照片,嚇得大叫起來︰「好恐怖啊!」口中發出「得得得得」的驚嘆之聲。另一人則搞笑說︰「西藏人平時都不吃這些全羊,只有在政府單位裡面的人才吃這種東西。」

這些所謂「西藏不能錯過的美食」,就像是說去巴黎沒吃過麻辣火鍋就等如沒去過法國一樣,當地人只會一笑置之。

那麼西藏美食,有哪些最有代表性,就是指大部份西藏人都一定吃過的美食,而且經常吃,到外地時會特別想念的食物呢?眾人口味不一,但問了不同的西藏朋友,大多說出以下數樣:糌粑、酥油茶、藏麵、甜茶、咖喱飯(注一)、肉包子、肉餅子、炸土豆、涼粉等。(這裡指的涼粉是鹹食,用豌豆粉或红薯粉製成,涼粉呈白色,伴辣椒吃,跟香港的糖水涼粉不一樣。)

至於我每次離開西藏,最想念的西藏美食是甚麼呢?其實有很多,其中一樣是藏麵。在藏語裡,「藏麵」的動詞不用「吃」而用「喝」,我覺得每次喝藏麵後,最能給我滿足感的,正正就是把整碗氂牛骨熬製的湯,大口大口灌下去。

在西藏有些較喜歡喝酒的朋友,甚至說如果前天睡得不好,或酒喝得太多,起床迷迷糊糊,只要喝一口氂牛骨湯,再加點店家自己炒製的辣椒醬,精神便會一下子回來了。

注一:西藏的咖喱飯,藏文名叫 ཤ་འབྲས། ,發音類似「心姐」(粵語唸這兩個中文字),意即肉飯,配以咖喱粉調味的湯汁,跟港式、印度、日本的咖喱飯均不相同,吃時伴著酸蘿蔔,風味極佳。

照片一:其中一種我最喜歡的西藏美食,藏麵。

照片二:豐盛的藏餐,最前面那盤是用高壓鍋燜製的土豆氂牛肉,吃時沾一點辣椒粉,味道天然。

旅客來西藏要注意的禁忌

旅客來西藏要注意的禁忌

文:薯伯伯

不少來西藏的旅客,問我來到西藏有甚麼要注意的禁忌。說到西藏禁忌,實在包羅萬有,例如避免把掃把直接交到別人手裡,儘量不在晚間洗頭,不留死者的照片,不呼逝者的名字,不同時戴兩頂帽子等。這些禁忌對旅客而言,也許不太適用。

又看過網上有些「旅客須知」,列出一大堆所謂西藏禁忌,例如「切勿在寺廟吵鬧喧嘩」,又或是「不能在寺廟抽煙」等,這其實放諸四海皆準,是做人的基本,也非西藏獨有的風俗。

我這篇文章想寫的西藏禁忌,是一個本身不算太沒禮貌的旅客,在西藏因為文化及宗教差異,有可能犯禁的情況。不過要強調一下,很多西藏人看重的舉止及規矩,其實在世界不同角落,尤其亞洲地區,也是普遍通行。

一,寺廟裡基本的禮儀:

指佛像、唐卡佛畫、人,尤其對出家人及仁波切等,應該手掌向天,用四指指尖指示方向,切忌用食尖去指。進入寺廟的房間時要脫帽子及墨鏡,如果配戴的是變色的鏡片,也儘量等到鏡片開始透明時才進入室內。

寺廟樓梯多,女性進廟最好避免穿寬鬆的裙子,免得下面走過的人覺得尷尬。還有啊,女性最好不要穿著露出乳溝的上衣。若過真的不慎穿了較暴露的衣服,最好買條圍巾蓋著。有次我看到一個外國女生,上衣領位特別低,僧人跟她聊天時,眼睛都不知道放在哪裡好,頗覺尷尬。

未得批准,不要進入天葬場的範圍,更不要偷拍天葬過程。天葬也非完全不能觀看,但要看天葬師及寺廟僧人是否允許。進入天葬場地前,先問清楚,就不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。若有機會參觀天葬,儀式進行時,要保持安靜及尊重。還有,就算被允許觀看天葬,但拍照是肯定不容許,千萬不能企圖偷拍。

去參觀辯經時,不要當著僧人面前模仿辯經的動作,也不要打擾他們的活動。行文之際,去色拉寺看辯經是可以用手機拍攝,但不能用相機,有時站在場外用單反相機拍攝是容許的,大前提是不可以影響僧人。不過那邊有不少便衣公安工作組等,他們會來告訴你甚麼不可以做。

在寺廟裡,如果要把藏香、酥油燈等的火焰滅掉,要用手撥熄,不能用口吹。

進寺廟前,避免吃大蒜,西藏人普遍厭惡大蒜之味,甚至有朋友開玩笑說:「吃了大蒜進去寺廟,佛像都會暈倒啊!」而西藏人對蒜味很敏感,如果一天前吃過,就算過了一兩天,也會聞到的。

別人磕長頭做五體投地禮時,不要在人前經過。西藏有個說法,如果被別人拜到,你的福氣就削弱了。

二,當地人沒有義務給遊客拍照,切忌拿著大炮相機對著別人,如果被拍者表示不願意,或躲開鏡頭,就應放下相機並道歉。旅客去的是西藏,而不是動物園。拍照講求互動,不要拍照後連謝謝都不說,就自個兒盯著相機屏幕離開。

三,有些西藏人對別人稱西藏人為「藏民」會略感不悅,這可能是 1959 年後形成的語言習慣。縱然你覺得「藏民」二字沒有貶義,但如果對方因此不悅,也就儘量少用。可以稱西藏人為「藏人」、「藏族」,也有時會聽到用漢語去唸「博巴」等用字。

四,西藏人稱呼十四世的達賴喇嘛為「Kundun」或「Gyalwang Rinpoche」,在中文裡,可以稱為「尊者」、「活佛」(看場景來決定),但切忌把「達賴喇嘛」唸成「達賴」,尤其不要把「賴」的尾音拖成長長的第一聲,特別讓人反感。西藏人普遍認為這欠缺尊重,聽到時就算不直接糾正你,心裡也肯定不舒服。

五,不要在敏感的場地問西藏人敏感的問題,讓人難堪。敏感場地包括任何讓當地人覺得不安全的地方,敏感話題包括任何讓西藏人難以說出實話的提問。有時旅客自以為很有啟發的不慎言論,會讓當地人深感不安,要用常識來避免此類情況。來到異地旅行,不應一味自顧自發表言論,也應聽一下本地藏人的想法。很多時藏人導遊及司機聽到客人發表膠論,都寧願選擇不作聲。

六,越過經幡或任何有宗教含意的物件事(例如山頭上的瑪尼石堆),切忌直接跨過,要繞道而行。如果無法繞過經幡,就要把經幡撿起,並在旗下走過。另外,對刻有或寫有藏文字的物件,也儘量不要踩上。

七,在寺廟裡,有些朝拜者會給點紙幣或輔幣作供養,如果你有心給些供養的話,要以尊敬的姿勢把錢輕輕放到佛壇上,而不是輕挑地拋過去。說句實話,就算給乞丐,也不會把錢拋過去,何況供佛?

八,進入廟堂時,以順時針方向走動。至於走八廓街時,理論上也是順時針。不過八廓街有一公里長,如果你要去的地方,剛好是在逆時針方向不遠處,有時很難完全避免逆時針走動。若果真的要逆時針走八廓街,應該要靠到兩邊,不要一邊逆時針走,又一邊大模斯樣地站在道路的正中央,更不要影響順時針走動的人群。

九,不少西藏人家也會有燒爐子的習慣,對火爐要有尊敬的心,不要坐著火爐上(冷的也不可以坐),不要把任何垃圾(廁紙等)掉進火爐去燒。至於能否用爐火來烤乾衣服(甚至鞋子或襪子),則每家每戶也略有不同習慣。如果不太確定,千萬別自作主張,必須問清楚主人家。還有一樣使用火爐時很忌諱的事情,不能用氂牛糞爐子來烤熟肉食,更不要烤骨頭,藏人認為烤肉烤皮毛的味道,會玷污生命神或土地神。而冒出來的烤煙,讓人聯想到死亡。不過爐子下通常一個小空間,若把食物及熟肉放到裡面加熱,則是頗為普遍。

十,跟西藏朋友喝茶吃飯,記得倒水倒茶倒酒時,一定是先倒到別人的杯裡,最後才替自己倒。如果對方不喝,禮貌上也要倒一丁點,以示尊重。其實在不少東方民族的傳統裡(包括漢人),也是先敬別人才給自己倒茶,但我看過不少遊客,都是自顧自給自己倒水,倒完就把茶壺放下。西藏人不會批評別人沒給自己倒水,但肯定會覺得對方缺了家教。

十一,西藏人很注重分享,自己吃東西時,如果剛好有朋友到來,記得要與他人分享食物。就算對方客氣婉拒,也要多推幾次,以示尊重。我有時看到一些遊客在餐廳裡點了些小吃,自己大口大口地吃,藏人司機客氣推卻,便獨坐一旁,茶水都沒有一杯,連我都覺得不好意思。

十二,網上有文章聲稱西藏小孩的頭不能亂摸,又說只有高僧才能摸別人的頭(摸頂祝福),其實有關摸頭的規矩,西藏沒有泰國那麼嚴重。很多家長不太介意別人摸他小孩的頭,如果他介意,可能有其他原因了。不過女人切忌摸成年男性的頭部及肩部,至於男人能否摸成年女性的頭及肩,用常識判斷。

十三,有一點雖然也是放諸四海皆準的禮儀,但因為藏人較其他民族都介意這一行為,這裡特別提一提。切忌在寺廟、朋友或任何人面前放屁。藏人對於一些旅客在大庭廣眾下放屁,深感厭惡。我聽過有位西藏朋友跟我說,他認識一名外地人,坐著跟他聊天時,居然側了身子,翹起屁股,偷偷放了一個屁,覺得這種行為極度下流,也極不尊重。

十四,腳不是用來指天指人指佛像,有時桌子較矮,那也只能將就坐著,不代表可以隨便把腿伸到桌上。這點其實也不是西藏人獨有的禮儀,但我真的看過一些遊客(中國及香港都有),來到我的咖啡館,居然把腿放到桌上,弄得我要在牆上寫告示,叫人不要把腿放上桌子。坐車時,後座乘客千萬不要把腿放到司機與副駕位置之間的位置,司機對此特別反感,很難集中精神開車。

十五,吃飯咀嚼時,不要發出聲音,其實這點也不是西藏獨有的規矩,但因為經常見有旅客犯禁,所以也要特別提一提。西藏人看到外地人吃飯時發出「執執」的咀嚼聲,就算非常相熟,也肯定不會批評,但這聲音或多或少也是反映家教及修養。有西藏朋友開玩笑說,聽到外地人咀嚼時發出的聲音,心裡忍不住想,怎麼人類吃飯時,跟豬一樣。

十六,西藏人的膚色有黑有白,不要因別人的膚色而評論他人的種族,聽過一些旅客跟本地人說:「你這麼白,真不像藏民啊!」「你皮膚一點都不黑,像個漢族。」這些評語,稍為使用帶點常識的腦袋,以及基礎的修養,都知道是嚴重冒犯的,不過總有一些旅客是兩樣都缺。

十七,哈達是白色帶條,代表純潔,屬西藏最普遍的祝福方法,不論是出生、婚宴、喪禮等,也會用上哈達。有關獻收哈達,大多情況都是獻哈達一方雙手把哈達放到對方的頸上,接受一方稍為躬鞠接受。但有關哈達的禮儀十分講究,必須按照獻禮及接受一方而行事,不得僭越。例如向坐在法座上的高僧獻哈達,應把哈達橫向獻到法座前的桌上。若然高僧或仁波切是站立,俗人可以把哈達獻到其手裡,而不是掛到其頸項上。

在西藏生活,禁忌及禮儀很多,暫時想到這十七條,其他的規矩,以後再寫。不過西藏人對旅客的無心之失,見怪不怪,若果旅客被指出犯禁,應該先誠心道歉,不要即時反問「為甚麼不可以甚麼甚麼」,更不要狡辯,其實西藏人對旅客算是夠包容了。

鳴謝:唯色、白吉、永中、扎頓、次積提供意見及補充。

注:以上是大體上乎合西藏實情的做法,但每個人對風俗理解有異。例如我見有虔誠西藏佛教徒,拿出輕微屈曲的中指,卻用充滿崇敬的語氣及心態去指著佛像。也聽過有西藏人,說到尊者達賴喇嘛時,只說「達賴」二字。這就不能說是無禮,始終要看整個語境及場地,以及當時人想表達的意思。不過對於外地而來的遊客,最好還是表現應有的尊重。

人不可以貌相

人不可以貌相

文:薯伯伯

自從 2012 年起,在西藏大大小小的加油站,入油也要做登記檢查,頗為繁瑣,費時失事,人多的時候,登記入油的人也會變長龍。有次到拉薩以外的地方旅遊,朋友負責開車,我們先到油站加油,我拿著朋友的身份證及駕駛證走到油站登記。

登記處是個小房間,公安坐在室內,有一道窗口對著外面,入油者都站在室外。當我走到窗口登記時,負責登記的藏人公安,凶神惡煞,盛勢凌人地喝令我道:「進來房間!」😡

我忍不住想,你只是登記證件,用不用如此殺氣騰騰呢? 我語氣略帶不滿地問:「為何要我進來房間裡?」😤

怎料公安說:「因為外邊下雨嘛,你別著涼了!」😱🤧

我當時好想用廣東話跟他說:「乜得你份人咁窩心㗎啫。」😝

所以嘛,大聲但不能代表沒禮貌,我們往往不能單靠別人語氣來判斷他的心思。表面粗聲粗氣,實際可以好溫柔。反而外表佈滿糖衣,可能蘊藏更大危險。

抱來抱去

抱來抱去

文:薯伯伯

好多年前,有位周華健的粉絲跟我說,她在宴會上遇到周華健,並上前要求抱抱。周華健大方地說:「可以,但我也要抱一抱你老公。」大概是怕粉絲的老公吃醋。

為甚麼忽然說起這個故事呢?

因為有個晚上,在風轉咖啡館,一名浙江台州的讀者跟我聊到打烊,臨走前,忽問:「可不可以抱一下?」

我瞥看他男朋友,只見他面露尷尬神色,跟我說:「沒關係。」

這時我就學著周華健的語氣,極之得體地說:「可以,但我也要抱一抱你的男朋友。」

於是昨晚打烊時,在咖啡館門前抱來抱去,這才把招牌的燈關上,場景非常溫馨。

情越濃,越會化不開~~

山寨西藏(三):假藏人餐廳東主及假西藏烤全羊

山寨西藏(三):假藏人餐廳東主及假西藏烤全羊

文:薯伯伯

有不少來西藏的遊客,叫我介紹藏餐好吃處,問他們想吃藏餐的甚麼,不少人都說想吃「烤全羊」。我到現在也不是非常確定,藏餐裡算不算有烤全羊。在百度隨便搜一下西藏吃烤全羊的餐廳,好像都跟漢人有關。藏人吃肉,一般都是切塊來吃,也有說藏人忌諱烤肉,認為烤肉烤皮毛的味道,會玷污生命神或土地神,而大多藏人,對全隻動物上桌的菜餚,確是極為少吃。

反正我在西藏,只吃過兩次烤全羊,一次是參加西藏朋友舉辦的宴會,赫見桌上真的有隻全羊,當時有些參宴的藏人賓客就開玩笑說:「西藏人平時都不吃這些全羊,只有在政府單位裡面的人才吃。」說罷就笑了起來。

另一次則是跟數名香港遊客,他們花了1500多元人民幣訂了一隻烤全羊,邀我同吃,地點是拉薩北郊運動場。老闆娘聲稱自己是藏人,卻穿著專供遊客拍照那種不倫不類的西藏服飾跑來跑去,顯得狼狽又滑稽。我一看她輪廓,心知她不是藏人,但她為口奔馳,所謂「搵食又不犯法」,我也無意當眾拆穿。

那一年是 2008 年,我這裡就不再重述當年發生了甚麼事,但那時候來西藏的旅客,多多少少也會談及一些政治及宗教的問題。其中一名遊客問老闆,怎麼看西藏的宗教人物。

最噁心的事情發生了,這名穿著藏式戲服的老闆娘,居然當著其他遊客面前,以「藏人」身份自居,說了一大堆政治看法,還加了一句:「我們藏族人,不是所有都認同達賴!」說到那個「賴」字時,語氣拖得長長,特別讓人反感。

我覺得你做生意,穿著奇怪藏式戲服來娛賓就算了,又何必以藏人自居,代表他們發表對宗教領袖的看法呢?那些遊客聽到,分不清是真實藏人想法,還是戲子的對白,回去跟身邊朋友亂說,豈不壞了藏人的名聲?我當時覺得她的行為特別作嘔,便用很有限的藏語問她:「Rang ngune borik yinbe? 」(你真是藏族嗎?)

她愣了一下,盯著看我,似乎分不清我是藏人還是漢人。她大概真的害怕我是藏人,剛才說出這樣的話,知道犯了忌諱,肯定心虛。只見她假裝弄杯弄碟,瞥了我一眼,也不敢正視。我再說一句:「Dushi tena, rang gyami trabo du.」(看起來,你真的像個漢人啊。)

她嚇了一跳,很無厘頭地回應了一句:「扎—西—德—勒。」(藏語「吉祥如意」之意。)她說此話之時,發音不是藏語的 trashi delek,而是典型普通話標音藏語那種 zhā xī dé lè,說罷便端著杯碟跑了,還要躲起來,之後出來招待我們的,都是一些漢族服務員。

有朋友問我有沒有吃過「藏香豬」,其實那天吃烤全羊時,旁邊也有一碟藏香豬。不過我實在無法確定那碟「藏香豬」,到底是真是假。連餐廳老闆娘都是個假藏人,我又怎麼能確定,她端出來的所謂「藏香豬」,是否跟她一樣是個山寨貨?

西藏不少假的東西,都跟漢人有關。說起來,藏語裡的「漢」字,譯作 gya (在一些藏區方言,發音有點像 jya),與「假」相若。這個湊巧的譯字,無意中包涵對世道的諷刺,嘲弄和嗟嘆,超脫一切語言,讓人啼笑皆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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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:我本來想把拉薩藏人朋友婚宴上看到的烤全羊做配圖,但想一下還是有點露骨,就改放個結婚蛋糕吧。

(三之三)

山寨西藏(二):假藏人村民

山寨西藏(二):假藏人村民

文:薯伯伯

所謂假藏人導遊,在拉薩時有聽聞。他們穿著奇怪的演戲式藏服,在外地遊客前,以藏人身份自居,解說很多似是而非的「藏人文化」。早前有位朋友去林芝,回來後卻問我:「西藏人不喜歡日本人嗎?」

我說據我多年的觀察,西藏人對日本人,本身就沒有甚麼歷史包袱,也少有那種一面倒的盲目仇視,普遍還是挺喜歡日本,無論是對日本的產品及遊客,印象都極為正面。

朋友卻說,他去到林芝那條所謂的「西藏小村莊」,看到一名身穿藏服的藏女村民。藏女村民一邊兜售「藏式器具」,一邊向遊客講述「西藏本地文化」。只聽她說:「我們這裡是農村,文化水平不高,所以村長最喜歡就是外地人來我們村裡找老婆,因為外地人都比我們有文化……」只聽藏女村民繼續說:「我們歡迎世界各地的人,但有個國家的人,我們就不歡迎……」是哪個國家呢?她續道:「唯一不歡迎的,是日本人。」

我當時沒有親身在場,但朋友拍了該名「藏女村民」的照片,我問西藏朋友有何意見。西藏朋友異口同聲說,藏人怎麼可能討厭日本人呢?而且她看起來,怎麼也不像藏族人,百分之百肯定是個假藏人吧!

至於這個藏女村民,後來當然也有賣一些甚麼藏銀藏藥,有些遊客不知就裡,被這些假藏人導遊騙財,拉去買了昂貴土產,拉去看「藏醫」,回到老家就會到處跟人說:「西藏人不再純樸啊!」「西藏人也向錢看了!」「聖地也不再純淨了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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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:向遊客聲稱「西藏人不喜歡日本人」的女村民,我把她的照片及言論轉告西藏的朋友,所有人都一口咬定她肯定不是藏人。放到公開地方,我就把照片打格,但建議你們相信我所有西藏朋友的判斷。

(待續:二之三)

山寨西藏(一):假藏人導遊

山寨西藏(一):假藏人導遊

文:薯伯伯

不知何時開始,「藏族人」「藏式」這等標簽,忽然變成招攬生意的招牌。於是,有些明明跟西藏本土沒有甚麼關係的產品,諸如藥材、泡腳粉、工藝品等,只要夾硬加上幾個連基本字型都錯的西藏字母,身價便能提高。可笑的是,不單商品如是,有些漢族人,也流行起冒充藏人身份,卻去招搖撞騙。

數年前,認識一個四川漢族導遊,在拉薩呆了數月,有時也會帶些漢地遊客的團隊。我問她覺得西藏如何,她斬釘截鐵道:「我最不喜歡西藏。」然後說一堆西藏壞話,從環境到人民,似乎這裡的一切,都能引起她的諸多不滿。我心想,你不喜歡西藏,這裡又非你家鄉,何必苦勾留?沒想到,過了幾天,她居然身穿藏裝過來。我很驚訝,她不是說不喜歡西藏的一切嗎,怎麼會穿起藏裝呢?

只聽她說:「我接了個內地團,他們有病的!」我問她團隊如何「有病」。她說:「那些遊客指定要藏族導遊,我工作的單位又找不到藏人導遊,就叫我穿藏裝來騙他們。」她又不懂藏語,怎樣假扮藏人呢?她卻居然連藉口都想好了:「我就說自己是半藏半漢,從小在內地長大,藏語不好。」

我不知道一個對西藏完全沒有任何好感的導遊,會給漢地來的遊客甚麼樣的體會,反正如果我是遊客,就不想有這樣的導遊。

(待續,一之三)

國家的錢

國家的錢

文:薯伯伯

很多年前,我在北京坐公交車,當年不是上車入錢,而是有個售票員在車廂裡走來走去,即場售票。那時票價一元,大多情況,都是給一元紙幣或硬幣。不過以前去超市,找贖時往往會換回一堆分分錢,積了一些太零碎的輔幣,不知能有何用,最方便當然都是花在公交上。怎料有次賣票的大姐,見我給的零錢裡,夾雜著幾個輔幣(即角和分),大表不滿,一下子大爺上身,喝了一聲:「不要!」

在中國又沒有規定每宗交易的輔幣數目,如果對方語氣好一點,說拿著零錢不方便,我可能就給對方換個一元紙幣或硬幣。可是對方打著典型的天朝腔,翻了翻白眼,不知為何這種表情,在京城尤其普遍,特別讓人看不過眼。

售票員硬要把零錢塞回給我,我雙手下垂,不接回來,我問:「為甚麼不要?」她說:「不要就不要!這種錢,誰要呀!」我當時就跟她說了一句話,她即場無言以對。我說:「難道,這不是國家的錢嗎?」我說「國家的錢」這四個字時,還故意拖得長長。

對方一聽「國家」二字,好像觸動到她某條神經,語氣就變了,急忙澄清:「我沒有說這不是國家的錢,但這些錢,誰要呀?」我也不知道還可以再說甚麼,那接下來最好的對應,就是提高聲線,重複剛才的話。於是我放開嗓門,又說一次:「難道,這不是國~家~的~錢~嗎?」她愣了一下,果然無法應對,哼也不敢哼聲,便乖乖把錢收下。

懂粵語的朋友,唸起 guójīa 二字,無可避免就容易生出一股喜感。不過在意識形態極盛的國度,「國家」二字總是好像有股神秘的魔力。

在西藏使用硬幣的情況

在西藏,直到現在(2017 年),很多較小的店家(尤其菜販)都不願意收硬幣。有些遊客㩗著一堆硬幣來藏,回去時還是一個也用不出去。不過有一點跟香港的的士司機不同,拉薩的小店店家,往往把輔幣餘額四捨五入,甚至七捨八入,乾脆給你優惠,也不要那些零錢硬幣。

至於為何西藏至今還普遍不接受硬幣呢?有一個毫無根據,但在漢地遊客群體裡非常流行的說法,就是聲稱人民幣的硬幣沒有藏文,「傷害了藏民的心」,所以他們不用。我跟不同的西藏朋友談起此事,大家對這個解釋都是說:「哇,是嗎?第一次聽啊!」似乎這種「玻璃心」的想法,加進了不少漢地人民的世界觀,不能反映西藏人民的想法。

我問了不少西藏朋友,為何西藏不用硬幣,他們都說:「在西藏硬幣不能使用,是因為外邊都不能用啊。」這個解釋雖然是循環論證,但確實就是大多數人不收硬幣的原因。

我在西藏經營的咖啡館裡,卻會容許收硬幣的。有次有個遊客口袋裡有十多元硬幣,說在西藏不易花出,拿著很重,我便特意幫他把硬幣兌換成紙幣。至於我拿著一堆硬幣,到底有甚麼用途呢?其實很簡單,因為我去銀行存款,銀行當然就會幫我存入這些錢,根本無分紙幣或硬幣。

我如常走到銀行,怎料在存款之時,櫃台里的漢族員工小紅, 居然冷冷地跟我說:「這些硬幣,今天不能存!」我有點驚訝,為甚麼啊?雖然只有數十元,但難道要我背著一堆硬幣回去嗎?

我問為何不能存,對方不作任何解釋,不耐煩地說:「反正不能存就是不能存!」小紅雖然有點硬朗(注),但平時對我態度還不錯,只是今天有點情緒波動,語氣狷急。我家裡雖然也有母親和家姐,照理也能稍作諒解,但我實在不想抱著一堆硬幣回家,翌日再來。

於是我便用食指指著銀行的金融許可證,再次搬出那句萬試萬靈的咒語,問:「難道你們不是國家指定的金融機關嗎?」說罷又指一指那堆硬幣:「難道這些不是國家法定的貨幣嗎?」然後再發表一句:「難道在國家指定的金融機關,也不能夠接受國家法定的貨幣嗎?」小紅一聽,又是愣了一下,二話不說,便乖乖把硬幣收下,存入到我的銀行帳戶,再也不敢拒收了。

在意識形態極為盛行的國度,很多時嘴巴上的言辭,比實際行動來得更為重要。總之遇有甚麼雞毛蒜皮的事情,馬上提升到「國家」層面,就像緊箍咒一樣,無往而不利。

在如此國度,縱然不能完全認同行事背後的邏輯,但有時也只能按著這樣的方式,從而尋求最合理的生活狀態。

注:我說這名銀行員工小紅的性格硬朗,是因為有次我在銀行等待時,見她的櫃台前有個禿頭的老闆一邊存款,一邊調侃小紅。問道:「你今天甚麼時候下班啊?」小紅不答。禿頭老闆笑著說:「你連自己下班是甚麼時間,都不知道嗎?」怎料小紅用絕對零度的語氣道:「這得看甚麼人問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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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:某年一位西藏的朋友,向我展示她在西藏女人節(吉祥天母節)拿到的紅包。如果問她那些是不是「國家的錢」,我猜她會答:「這是我的錢啊!」

尊重文字

尊重文字

文:薯伯伯

在西藏,網購變成生活一部份,也就是說,幾乎每天也有快遞公司打電話來,說要送貨。為了方便,我把收件人都寫了店員的名字。店員每次收到包裹,都會細心地把貨單上的收件人名字撕走。我最初還以為,在西藏居然也很注重個人隱私,難道跟香港人用碎紙機把銀行信件毀滅的情況相同?某天問店員為甚麼要把自己的名字撕走,她說:「你經常把寫有我名字的貨單丟進垃圾桶,弄得我越來越沒記性!」

原來店員一直忌諱自己的名字隨處丟棄,她認為把寫有文字的紙張(尤其有自己名字的)隨便亂扔,感覺不好。她把寫有自己名字的文字撕下來保存,趁冬天燒犛牛糞爐時一次過燒光。另一位西藏朋友跟我說,小時候父母都把他的作業本存起來,年底時一次過用火化掉。我問他為甚麼有這種習慣,他笑說:「可能爸媽覺得別人踩在我寫過的文字上,我會變蠢吧。」後來我為了避免店員不高興,就替她改了一個快遞專用的化名,意思大概是「山南仙女」,她聽到後忍不住笑著說:「這個名字改得挺好啊。」

西藏作家唯色跟我說,這種習慣,大概是因為西藏人對佛經的尊敬,擴大至對文字的尊敬,佛經以文記載,所以有文字的東西,也會小心翼翼地對待。不過對紙上文字的尊敬,對不同文字,或不同的出處,也有不同的待遇,我的印象感覺是:

1. 藏人對於自己手寫的藏文,一定不能隨便亂扔。若不需用,則要存起來,年底時一次過燒掉。

2. 藏人對於別人手寫的藏文,也儘量不要亂扔或亂踩。

3. 藏人對於自己手寫的漢字,相對較為隨便,也不一定會亂扔,但肯定沒有像對藏文那麼堅持。

4. 對於打印出來的文件,則隨便一點。

至於輸入到電腦或手機的文字,感覺又略有不同。記得數年前,有些單位要求大學生寫些文章來批評宗教人物,有學生就想出用電腦打字,感覺好像用電腦打印出來的文字,寫甚麼也可以。老師明白了箇中因由,要求學生要用紙和筆,親手逐字寫上一些違心話。

學生當時的反應呢,據說是極不情願,但又不敢不寫,只好邊寫邊哭,還強忍淚水。

這件事,當年手寫過批評書的學生,都不願舊事重提。

放個三腳架就變地主

放個三腳架就變地主

文:薯伯伯

除了冬季較冷的日子,幾乎每天晚上,在布達拉宮廣場,都會有些紅歌音樂噴泉表演。姑勿論紅歌如何吵耳,但泉噴過後,滿地是水,確實有個挺夢幻的布達拉宮倒影,是不少遊客前往拍照的取景地點。

然而每次經過,總見有攝影龍友,把一堆三腳架放到噴泉後的正前方(注一),橫開一排,一站就是十多二十分鐘。最搞笑的是,他們放了個腳架,就覺前方的土地只屬於自己,攝影師轉身變,已變成地主。本來你拍一會,我拍一會,也算公平,但那些「攝影大師」放了個三腳架,居然就開始禁止別人在前方走過。

他們把三腳架放到前方,就像是一頭狗到處撒尿一樣,覺得自己佔了地盤一樣,不容別人靠近。如果你到過布達拉宮廣場,也會知道,那邊較合適拍攝的地方,其實就只有數米的橫度,若是有一幫人一直站著,並要求方圓數米都生人勿近,難道別人都要等他們走了以後才能拍攝?

有一晚我與西藏的好朋友路過布達拉宮廣場,看到倒影實在太美,上前拍攝,還不算是擋在那幫三腳架主人的前方,只是在旁邊站著拍照,居然就不小心得罪了數名自以為佔了地盤的攝影大師。他們叫嚷道:「欸,不要過來啊!」「不要擋著啊!」「走開啊!」

我自己也很喜歡攝影,但對於那些拿個相機就當自己是大爺的人特別反感。這些人不知哪裡來的自信,拿著相機,就覺得全世界都有義務及責任去配合他們。他們覺得拍攝的時間只應神聖獨享,就是他們拍的時候,你最好給他們遠遠走開。我當時直接反問他們:「這個地方是你的嗎?你們一直佔著地方,別人都去哪裡拍照?」他們倒沒有料到我會質問他們,一下子都答不上話,只是重複說:「我們在拍照!!!」後來我的西藏好友走來,那幾名攝影大師就開始罵:「這人怎麼這樣?」他們口中的所謂「這樣」,就是我們沒有給予他們足夠的廣角去拍攝吧。

我和西藏好友見得太多這類不講道理的遊客,不管他們,拍了幾張照片便步行離開。我們走出廣場後,西藏朋友忍不住嘆了一句:「我們西藏人在西藏,阿里又去不了,墨脫又去不了(注二),現在怎麼連布達拉宮面前都去不了啊?」

注一:我當時瞥見對方的照片,其實就是靜態的布達拉宮倒影,實在不明白那些人放三腳架又有何作用。晚間布達拉宮會亮燈,曝光時間不用太長,效果也已不錯。以我拍攝的這張照片為例,設定值是 ISO 800,快門 1/80,不用腳架也能拍得清晰。有些攝影大師總是以為拍夜景必須用三腳架,放個腳架就當自己是專業,當時有人還開了閃光燈呢!(當然,如果硬要說他們有實際需要才放三腳架,也是有可能的,例如他們在拍視頻,或是細光圈拍長短間曝光做出一些光影。)

注二:阿里在西藏西北邊,即神山崗仁波切所在地。墨脫在西藏東南部,近印度邊境。對大多戶口在西藏自治區內的藏人來說,這些地方,因為政策原因,都不易去。所以有時聽到一些遊客跟我抱怨,說西藏對外地遊客有些限制,我總是會說:「你們就看開一點吧,你們(包括我自己)在西藏的活動範圍,都比這片土地上的人民自由得多了,還想怎樣,還不心足嗎?」

審視自己時要鏡子

審視自己時要鏡子

文:薯伯伯

早幾天晚上看西藏電視的處境話劇,其中一段提到公交的禮儀,主角是拉薩特有名氣的「醉鬼拉巴」先生,當中提到一句諺語,我覺得幾適合現在香港社會,跟大家分享一下。

「觀看別人時有眼睛,審視自己時要鏡子。」

མི་གཞན་ལ་ལྟ་བའི་མིག་ཡོད་ཀྱང་རང་ལ་ལྟ་བའི་མེ་ལོང་དགོས། (近似粵音讀出來,有少少似「咪醒啦噠維覓喲 gyang 冷啦噠維咩龍嗰」。)

意思就是留意別人的好處,審察自身的問題。

不論在修身,旅遊,其實也適用。

(謝謝 Pelma Dekyi​ 寫出這句藏文。)

布達拉宮拍電影(下)

布達拉宮拍電影(下)

文:薯伯伯

上一篇文章提到在千禧年的夏天,我剛好到了拉薩,遇到拍戲,圍觀者眾,但工作人員甚惡,以為自己是西藏的主子,對拍照的遊客呼呼喝喝。

這個攝制隊後來去拉薩以北的納木措湖取景,數百名工作人員,把本來不多的湖邊旅館住滿。記得那個星期,不少想到納木措過夜的遊客,只能折返 60 公里外的當雄鎮。一名浙江朋友說︰「我好不容易才在湖邊找到個床位,晚上卻沒吃的,因為電影的工作人員把東西都吃光,我只好去求他們送我一個飯盒,求了很久才拿到!」

我後來遇到一名來自丹麥的遊客,跟我說起一個小故事。他提到早幾天在雪域餐廳(拉薩挺有名氣的西餐廳),點了一份鐵板犛牛扒,忽然有人語氣強硬地要求他搬位置。丹麥人大惑不解,附近明明還有很多空位,為甚麼要他讓位?而且提出要求的人,根本就不是餐廳職員。

對啊,你沒猜錯,原來又是攝制隊工作人員。這次工作人員指著身邊一名頗俊俏的白種男子,對丹麥遊客說︰「這位是國際鉅星,需要多一點個人空間,你搬去另一個座位!」

丹麥人當然不滿,決不賣賬,冷冷地說︰「我和我的朋友都認不出這『國際鉅星』,他是誰?應該不算很有名氣吧?」丹麥人說到國際鉅星時,語氣還故意誇張。其他本來早已不滿的食客,聽罷都哈哈大笑。

那名白種男子「國際鉅星」,據說當時臉色一沉,轉身便走,大概是跑去尋找只屬於他的私人空間吧了。

各位一定很好奇,想知道電影名字吧?

《天脈傳奇》是也,在 2001 年拍攝,2002 年上映。男主角是英國人 Ben Chaplin,導演則是鲍德熹。鲍德熹有不少甚為出色的拍攝作品(不是導演),例如《臥虎藏龍》,《東成西就》,《笑傲江湖》, 《秦俑》,《不脫襪的人》等等,但這部由他執導的《天脈傳奇》,說得直白一點,就是垃圾,劇情不倫不類,宗教橋段胡亂併湊,IMDB 的評分只有 4.6 的低市評分,我覺得算是高了。

不過說句公道話,當年有份參與該電影的藏人及遊客均說,同場演出女主角楊紫瓊,人品頗不錯。

* * *

照片說明:

這是在布達拉宮外,當時攝製隊請了一些僧人及武警做臨時演員,表情平淡,絕對沒有從內至外再到內的深刻表現。不過特別想說明一點,這裡部份僧人演員,是真正僧人,而不是純粹武警或解放軍扮演,因為我後來在一些場合,遇過其中一名僧人,他親口跟我說的。

另外,這張照片當然是由我拍攝的,不過我發覺有次《蘋果日報》在未得到我的同意,就私自用了這張照片,連 credit 也不寫。

布達拉宮拍電影(上)

布達拉宮拍電影(上)

文:薯伯伯

在千禧年的夏天,我首次進入拉薩,剛好遇上拍戲,片商在布達拉宮外掛了幾塊巨型唐卡佛畫做佈景。拍攝當天,圍觀者眾,警察也要跑來幫忙維持秩序。

聽說布達拉宮曬大佛很罕見,雖然大家心知肚明只是電影裝飾,但也想拍照留念。忽聽旁邊有人吵起來,原來另一遊人拿出相機之時,攝制隊的工作人員很兇地警告眾人,唐卡是他們的,不許別人拍攝,語氣極度惡劣。遊客居然向他們求情(為甚麼要求情呢?),說︰「我們只想留念⋯⋯」攝制隊還是罵不停,遊人只好乖乖收好相機。

雖說事不關己,但我看得火起,布達拉宮外牆,誰有權力不給拍照?

我拿起相機,還擔心那些工作人員看不見,刻意把眼睛貼到取景器上。果然過了不久,工作人員就發現了我,又跑來罵。

他罵:「不可拍照!」

我問:「為甚麼不可以拍照?」

他很錯愕,大概沒猜到有人會反駁他,他肯定想不出理由,因為他真的沒有理由,居然反複強調︰「不准拍就不准拍!」

我說: 「布達拉宮是世界文化遺產啊,是全世界人類的共同遺產啊!你以為你是誰?放個唐卡就不給人拍照。那麼我站在布達拉宮前面,你拍戲難道要付錢給我?」

我們越吵越烈,另一攝製隊工作人員見狀,狗衝而至,還用力推我,好像就要打起來。本來一直在旁的藏人公安還只是翹起雙手笑著看熱鬧,見那人出手,我還來不及反應,他一下就暴怒了!他怒吼一聲,用食指指著攝制隊人員說︰「我警告你,你敢動這個小伙子(我),我不放過你!」攝制隊嚇一大跳,龜縮逃去。

公安見惡人走了,面上又現出笑容。他問我從何而來,我說香港,他說︰「自己人都罵自己人?」電影導演來自香港,攝製隊是中港混雜。至於剛才罵我及推我的工作人員,到底來自何方,這倒不重要,反正不論中港,這種人也肯定不少。我當時就跟公安說: 「我是香港人,才要罵他們,他們把香港人的面子都丟了!」

旁邊一直沉默的遊客,見惡形惡相的攝製人員走了,忽然對我舉起姆指,笑著點點頭。

我心想:「你現在才為我發聲呀?」

圖片:在布達拉宮前,中港攝製隊裡第一個指罵我的工作人員,他以為自己是甚麼人呢?挺可笑的。

超脫的胸襟

某天約了一位西藏的朋友見面,他遲到,不過反正這位友人平時也很少準時,我也不覺奇怪。過了十多分鐘,朋友才來,一見面就說︰「銀行人太多,排隊挺花時間……」這位朋友身家豐厚,我跟他說︰「其實你可以開一張白金卡,有貴賓通道,排隊很快啊。」朋友說︰「之前去到銀行,那些職員也叫我開甚麼貴賓卡,但這樣不太好吧。」

不用排隊,有甚麼不好呢?

他續道︰「銀行裡很多老奶奶、老伯伯,他們應該沒有甚麼貴賓卡嘛,這樣插他們的隊,省了自己的時間,但他們又要等更久,我心裡也不舒服。寧願自己等一會,我下次早點過去不就可以了嗎?」

這件事發生的時候,我正在看 Michael Sandel 的《What Money Can’t Buy》(錢買不到甚麼),裡面其中一章就提到「付錢插隊」的現象。例如在機場、遊樂場、病院、公路等場所,多付錢,拿個尊享會員的身份,便能走特快通道,排隊時間少一半。從經濟學的角度考慮,雖然可能更好地分配資源,但從道德層面看,會否讓社會分化,製造更多社會不公呢?

四川德格的一位高僧希阿榮博堪布在《次第開花》一書裡寫道︰「很多藏族人雖然不識字,卻有著一般世俗文化教育難以造就的見地和胸襟。」Sandel 是哈佛大學教授,我的朋友卻只有初中程度,但兩人都同時看到這種「尊享優惠」,可能導致社會不公平的現象。哈佛教授在書裡提出這問題,我那藏族朋友卻用行動來抗拒這種現象。

希阿榮博堪布其實自身也有類似經歷,他因為身體不適到醫院檢查,有弟子幫他聯繫了快速通道,不用排隊。但他說後來才知道,原來這家醫院一天只能接待十多名病人,有些患者要提前好幾個星期才能預約。他心情一下子沉重下來,覺得自己無意中增加了他們的痛苦和麻煩,非常難過。他想到的是,有的重症病人多耽擱一天,病情會惡化;有病人從外地來,住在條件差劣的旅館等待,對很多貧困家庭來說,是艱難的負擔。

西藏當然也有社會階級之別,但感覺上,還是相對較公平。西藏的富人對貧者,少見隨意喝罵。就算是比較有錢的朋友,也很少財大氣粗。西藏富人當然也愛購物,愛買貴價奢侈品,要名牌牛仔帽或蘋果手機,但我從來沒見過西藏人以為用錢便能整死別人,也沒見過西藏人說甚麼「要不是我們照顧,你們就完蛋了」之類的話。

不是所有藏人都是虔誠佛教徒,但幾乎所有藏人或多或少也會受過宗教薰陶,整個民族就走向超越一般世俗的氣質。

三步一叩

西藏最獨特的朝拜方式,應該就是磕長頭。千里迢迢,從遠方磕到拉薩,三步一叩,用身體覆蓋整段朝聖路。

十多年前由曼谷騎車上來拉薩之時,川藏線上,不時看到額頭磨得發白的朝拜者。每當有人跟我說:「你們從泰國騎車到西藏,太厲害了。」我都覺不好意思,與那些三步一叩的朝拜者相比,騎車的難度,根本微不足道。

與藏人作家茨仁唯色相識數載,她建議去磕「孜廓」,也就是布達拉宮的轉經道。我查地圖,全長1.96公里,想起也覺累。磕長頭那天,是藏曆九月十五日,早上拉薩下了一場頗為罕見的大雪。我忍不住心想,要不要取消磕長頭的計劃呢?香港人嘛,最喜歡就是嗟嘆「打波先嚟落雨」,沒想到唯色卻說:「我們太幸運,正好上天為我們洗地了。」

這次我們準備很充足,護膝、手套、口罩樣樣俱全,還找了兩個印有麥嘜麥兜的黃色豬飼料袋,剪了三個洞,當是保護裝。

約兩公里的路段,共叩了五個小時,連每天都堅持做「七分鐘鍛鍊」的我,都覺得累。坐著休息時,我心想唯色會不會說下次再磕,怎料她很堅定地說:「那肯定要把它磕完吧。」我點一點頭,心裡忍不住盤算,還要叩多長時間呢?後來唯色在 Facebook 上寫道:「薯伯伯背著水和相機等等,一路打氣,我就不好意思半途而廢,說下次再磕的話了。」我覺得在途上,其實是唯色給我打氣,如果不是她堅持,我可能到中段就放棄。

走到最後200米,看到終點,就是起點的街道牌,從來沒試過看到路牌會如此感動。

至於為何磕長頭?以前我問騎車路上遇到的朝拜者,有人說為求世界和平;我又問咖啡館的服務員央金(她之前磕過八廓),她說是為了下輩子;唯色則說:「是還願,是祈禱。」她本來想趁馬年去神山岡仁波齊轉山,但因辦不到邊防證,無法成行,有些高僧大德說只要磕「孜廓」,就等於是去了轉岡仁波齊。

而我磕長頭的原因,也非純粹宗教考量。我想用這種方式去看世界,從地上爬起的每一瞬間,都是嶄新體驗。你看過《暴雨驕陽》(Dead Poets Society)嗎?John Keating 站上書桌,說:「我站在桌上,提醒自己要經常用不同方式去看事物。」

我們不一定要站在高點,爬在低處而行,看法便自然不同。改變行走的方式,對自身的感受不一樣,對世界的理解也不一樣,對別人的尊重不一樣了。

以訛傳訛

在西藏經常聽到一些旅客有這樣奇怪的觀點,聲稱︰「西藏人一生只能洗三次澡。」這種觀點,我小學時就聽過,但當時的主角不是藏人,而是印度人,說印度人只能在出生、結婚及死亡才能洗澡。我心想,怎麼可能啊,豈不癢死?

這種「都市傳說」,人云亦云,以訛傳訛。到底這種說法從何而來?原來的版本,應該是指宗教上的潔淨儀式,例如基督教的洗禮,後來卻演變成「按字面解釋」的洗澡。數年前起,忽然又把原來的印度人改為藏人的情節。有客人在咖啡館問我︰「藏族人是否一輩子只洗三次澡?」我開玩笑說︰「如果一生只可以洗三次澡,那我們的服務員,豈不是過了幾百輩?因為她特別愛洗澡……」

有些遊客不服氣,堅持自己是對,偏要說︰「我說的不是現在的西藏年輕人,而是以前的西藏人,當時環境所限,一生只洗三次澡!」以前?是多少年以前呢?你的祖先「以前」也茹毛飲血、鑽木取火呢。而我們鄰家 77 歲的老婆婆,大熱天時也愛脫了上衣,對著公用的水龍頭,露出下垂的奶奶來洗澡。

更好笑是有漢人為此撰文,嘗試解釋為何一生只洗三次澡。所謂「解釋」,不用認真求證,只靠憑空想像,看圖作文,與實不符,又有誰會介意?其中一篇在網上廣為流傳的文章寫道︰「對於信教的藏民而言,洗澡可是件不敬的事情,洗澡會洗去精神修養、今生的經驗和對佛的感悟,洗澡是對佛祖不忠的事情。」這種說法,既無知,又可笑,加點漢人的偏見,見怪不怪。有時在大昭寺,還可以聽到漢族導遊煞有介事跟漢地遊客解釋所謂的西藏民風,說時面不改容,有次被藏人作家及詩人唯色聽到,她忍不住對著導遊說:「你才一輩子洗三次澡呢!」

西藏有個傳統節日,叫棄山星節,中文多譯作「沐浴節」,藏曆七月的一個星期,天空出現棄山星,傳說經此星光照耀過的河水,能袪百病,可洗掉一年的煩惱、痛苦及慾望,很多藏人每年也會㩗老扶幼,走到河邊沖洗。

那些對其他文化的杜撰解釋,在網上比比皆是,人云亦云,既不尊重別人,也盡顯個人愚昧。記得在 2006 年,我踏自行車到了雲南省巍山彝族回族自治縣,一名城管親口跟我「解釋」伊斯蘭教徒不吃豬肉的原因,他說︰「幾百年前雲南有一場回漢大戰,當時回人只剩一個活口,躲進了豬欄,靠豬奶活下來,出來後為了感恩,就叫其他族人不要吃豬。」這番話如果被穆斯林知道,恐怕又要發起另一場聖戰。我當時驚訝得張開嘴巴,城管以為我佩服他的「學識」,洋洋自得地說︰「我們領導也經常叫我們多跟遊客解說當地文化,為人民服務嘛!」

另一個故事,是說「香港」二字的起源,此故事在百度上曾經瘋傳,附和者眾,後來被管理員刪除了。原作者聲稱香港開埠之初,英軍登陸香港,嫖妓之時發覺香港妓女的香水特別香,所以稱此地為香港。原作者還因此下了結論,香港人都是妓女的後代,有回應者恍然大悟表示︰「怪不得香港人那麼賤啊!」

聽到這些可笑言論,除了嘲笑別人的無知,可能也要反思,自己有沒有犯上同樣錯誤?